|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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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二嫂巡夜,撞到我二哥一人蹲在河邊洗裹布,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幫他將裹布洗了。我二哥接過洗乾淨的裹布,沉默了許久,道了聲謝。於是他二人自此止干戈。 那年雖是太平歲月,但沈羽治軍,到了寒冬臘月也毫不懈怠。二哥到底從小習武,憑著扎實的功底,在西裡軍營漸漸也算出類拔萃。 除夕夜是難得的閒暇,邊城將士艱辛,沈羽找來千壇烈酒與眾將士分飲。酒過三巡,濁酒一杯便飲出了家鄉萬里。彼時我二哥與二嫂已做了兄弟,我二嫂這夜原本不想吃酒,可當下感懷,又受我二哥慫恿,便喝了個酩酊大醉。 二嫂之後是被凍醒的,開春的天,她置身於冰冷的河水中,岸上傳來我二哥的大笑聲。 二哥頗是志得意滿,道:「這頓冷水澡,就當還你上回賞我的板子了。」 可我二嫂卻愣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盡是失望。歲末的河水寒冷刺骨,她靜了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我當你是好兄弟。」 二哥聽了這話,心中頓時五味陳雜。 這時候,他身後卻有一人疾步趕來。沈羽一把將二嫂從河裡撈出來,解下軍袍裹在她身上,想要帶她離開,又頓住腳步,語氣中有隱隱的怒氣:「二皇子是不知道吧,阿瓔原本染了風寒,飲不得酒。今晚若非念在二皇子離家萬里,陪你多喝了幾杯,何至於馬虎大意被你扔進河裡去。」 我的二哥徹底傻了。他這才注意到我二嫂的身量並不高大,被沈羽橫抱在懷裡,竟顯得有些瘦小。 當時二嫂已凍得迷迷糊糊,一張臉通紅發熱,卻依舊皺著眉頭,低低喚了聲:「師父。」聲音也是極盡失望。 沈羽聽得眉心一緊,輕輕「嗯」了一聲,抱著她走了。 可我二嫂那時不知,她的這一聲「師父」,非但令沈羽的眉心一緊,更令我二哥的心跟著緊了那麼一緊。 窗外的杏花開得簡靜,於閑止聽到這裡,笑了起來:「你這嘴皮子功夫,趕得上景陽街那些說書的。」又想了想,續道:「也好,你有這本事,日後將你一個人丟在宮外,也是餓不死的。」 他的笑意襯著外頭的杏花,好似一泓春水。我被這笑容晃了眼,愣了一下才正色道:「這些往事都是我二哥二嫂後來分自說與我聽的,我可沒有敷衍杜撰。」 於閑止只一笑,又斟起茶來。 桌上是新烹的敬亭綠雪,水汽在他修長的指間彌散開來,我道:「老人家才嗜茶如命,你還正當年,卻有這麼一個老成的嗜好。」 於閑止一邊喝茶,一邊「唔」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問道:「聽你那麼說,你二嫂合該是你二哥的剋星,怎麼後來又對調了?」 我又欲跟他說下文,卻聽小軒窗外有人「哎呦」了一聲。於閑止放下茶盞,與我一同朝軒窗外瞧去。那頭便探出半個身子,且十分尷尬地笑道:「大世子金安,昌平公主金安,小的乃是路過,路過而已,這就要走了。」 還是個舊相識。 于閑止沒理會他這番話,悠悠道:「進來罷,難為你在那窗下蹲了半個時辰。」 舊相識又尷尬地笑了笑,從小軒窗翻了進來。 這位舊相識名喚許亦,我二嫂聶瓔的遠親,出了名的長袖善舞。他曾跟過不少主子,後因我二嫂被提成將軍,便被聶家召回,常年幫二嫂打點瑣事了。 許亦幫於閑止添上茶水,賠笑道:「將軍說借兵的事她已想通了,小的便過來請二位,沒想到世子大人與公主正在隔間閑敘,小的唯恐打擾了雅興,這才蹲了半個時辰。」 於閑止道:「她既想通了,我們便過去。」說罷便拂衣起身。 許亦忙地跟上,又惱道:「這下卻要遲了,先前小的沒留意繞到世子從前的府上去了,後來一問,才小的世子大人這次沒回府上,而是帶了公主住在客棧。」 這話聽得我一愣,不由問道:「你在江凌有府邸?」 於閑止看我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我忽然反應過來,是了,他在京城,不也住在自己的府邸?可竟是為何來了江凌,卻偏要住在客棧? 於閑止似乎看出我的困惑,道:「我江凌的府邸裡種著許多田七,你從前說你聞不慣田七的味道,便沒帶你回府。」 憑白被他賣了個情面,我只好回他一笑:「田七的味道是不好聞,但強在能止血定痛,裨益身心,算個大寶物。」 豈料於閑止聽了這話,眸色驀地一黯,不再說話了。 *** 於閑止近日一直有些沉悶。我本以為是我招惹他的,去見二嫂的路上,便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問。 他卻答我:「你招惹我還招惹得少了?我若事事都跟你計較,這日子便不用過了。」 我又猜他這幅沉悶樣乃是他本性所致,後卻想到去年今日,他扮李閑誆我的興致,料定他是趁我不注意,默默地攬了一樁麻煩在心裡裝著。 於閑止是心思很深的人,相較之下,我二嫂便容易對付許多。 天是晴的,將軍府裡桂樹蔥茂,二嫂一臉頹唐地坐在桂樹下,哀聲歎道:「小阿綠,我已認命了,該來的躲不過,我隨你回京。」 我在她跟前蹲下來,問她:「要是落在我二哥手裡,你怎麼辦?」 二嫂別過臉,悲憤道:「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我又道:「要是二哥不想宰了你,只想與你成親,娶你做他的王妃,你又怎麼辦?」 二嫂猛地一顫,頓時一臉苦楚地看著我,幾乎要哭出來:「你大皇兄呢?你大皇兄他不為我做主嗎?」 嗯,看來她是真地認命了。我於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塵,釋然道:「既是這樣,那我們擇日便回京。」 然而二嫂聽了這話,只抬起眼皮無限淒涼地看著我,隔了好半晌,才說:「可我在西裡的爛攤子誰來收拾呢?」 我一愣:「爛攤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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