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三〇


  這個聶瓔不是別人,是我二哥平生最憎恨的人,沒有之一。

  如果說我二哥每每提及沈羽,便恨不能食其肉飲其血,那聶瓔便是我二哥心頭一根拔不得的肉刺——這些年來,我二哥這個遊手好閒的八卦王爺,從不曾開口提過「聶瓔」二字。據說也曾有奴才不要命地在我二哥面前提及「聶家那個女將軍」的閒話,我二哥一張臉登時黑成了鍋底,此後煥王府的人一個月沒瞧見王爺的身影。

  聶瓔此人,是我二哥生平的禁忌。

  聶瓔,我曾經的二嫂,聶瓔。

  回到客棧,我理都沒理於閑止,逕自回屋,於閑止尾隨進來,坐在桌前沒說話。

  我此時看不慣他這幅沉默是金的樣子,強壓著心中火氣,問他道:「你來遼東,是借兵來了?你捎上我來,是想讓我幫你借兵?」

  於閑止倒是直言不諱,「燕地那頭恐有動亂,借兵也是為備不時之需。」

  我「哼」了一聲道:「收起你的狼子野心吧,你若是打我大隨王土的主意,我勢必要跟你拼命。」

  於閑止聽了這話,挑眉笑道:「你倒是有大隨公主的自覺。」一頓,又提醒我道,「你那兩個皇兄也不是吃素的,倒也不想想,你這回出宮,究竟是怎麼出的?」

  我這回出宮,究竟是怎麼出的?

  那時春回大地,我剛養好寒疾,大皇兄便下了一道聖旨,說昌平公主病重,如非必要,閒雜人等不得探視。接著,便叫我以于閑止侍女的身份隨他出宮了。

  所以,於閑止的意思是,我這回出宮,不單單是為散心這麼簡單?

  是了,我離宮前,大皇兄曾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身為公主,就有逃不開的責任。

  一念及此,我小心翼翼地問於閑止:「你是說,我隨你來遼東借兵,我大皇兄是曉得的,是默許的?」

  于閑止倒是挺平靜,一邊喝茶一邊回道:「聶家的三萬精兵,本就是你們朱家要借的。」

  ***

  遼東王沈瓊的壽辰在四月十五,也就是隔日,於閑止說,我與聶瓔正好在壽宴上會一會。

  我聽了這話,十分憂心。當年二哥與二嫂和離的慘態還歷歷在目,也不知多年過去,二嫂心中的芥蒂又平復了幾分。

  臨去遼東王府前,於閑止總算與我講了一回亮話,說燕地那頭動亂,故而我們這次來遼東,是問遼東王借兵來了,其中沈羽手下的四萬,是他遠南王府借的,我們朱家要借的是聶家三萬精兵。

  我跟於閑止表明立場:「我只管問我二嫂借三萬聶家軍,沈羽的那四萬,我是不會幫你懆一絲絲心的。」

  我巴不得他借不到才好。

  於閑止掃我一眼,淡淡道:「你何曾替我懆過心,從來都是我替你懆心。」

  印象中,我二嫂聶瓔可率萬萬將士駐守邊陲,可與三千統領醉飲達旦,卻十分害怕這種群臣會宴你來我往的場合。

  二嫂生平所赴宴席屈指可數,其中最大的一場,乃是她與我二哥的婚事。事後她還猶自膽寒地對我講:「去他娘的成親,險些要了本將軍的老命!」

  隔日的壽宴上,我果真沒瞧見二嫂。

  暮春時節,江凌一帶是稀稀拉拉的雨天,沈瓊將壽宴擺在別院,來客雖都金貴,但也是稀稀拉拉的。

  壽宴結束後,沈瓊將我與於閑止請到正廳小敘。他大約已曉得我的身份,嘴上還稱著「小綠姑娘」,但茶水,椅凳,糕餅,於閑止有的,必有我的一份。

  說話間,外頭有人通傳,說:「王上,聶將軍帶著賀禮來了。」

  淅瀝瀝的雨水中,仿佛平白落下一束春暉,照在來人身上,一襲湖藍衫子,墨緞子般的長髮松松的束在背後。

  我松了口氣,還好,仔細瞧,尚能瞧出是個女的。

  沈瓊笑道:「就料定你會遲來,見過遠南王大世子了?」

  二嫂也訕訕笑著:「是晚了,是晚了,改日你罰我三盅,我好生跟你賠不是。」說著,又轉向於閑止這邊,想要跟他問聲好還沒來得及,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是欣喜,又是震驚:「小阿,小阿綠?怎麼你也——怎麼你是和大世子一起——難道你已經和他——」

  在二嫂說出自己的揣測前,我默默地將一盞茶遞到她手裡,賠笑道:「二嫂好,叫二嫂失望了,我這回來,是奉了皇命來請二嫂回宮來了。」

  她沒接穩茶盞,「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二嫂頹廢地蹲在正廳一角,幽幽地說:「小阿綠,你一刀宰了我吧,真的,你宰了我,把我的屍首抬回去交差。」

  我安撫她道:「一刀宰了你不難,難的是我大皇兄想要你的活口,不然你先隨我回了宮,交了差,我再請一個手腳麻利的劊子手,遂了你的心願?」

  二嫂聽了這話,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可你現在不宰了我,等我落到你二哥手裡,就不止一個死字這麼簡單了。」

  然後她想了想,眼中的血絲更多了:「當然最後的下場還是得死。」

  我到底沒能將二嫂勸回宮,且一整個下午,她因擔驚受怕,甚至沒能與我敘舊一句。

  但我並不氣餒,甚至有些欽佩自己,能將天不怕地不怕的鎮東將軍嚇成這幅德行的,放眼朝野,也只有本公主了。

  臨走前,沈瓊贈了於閑止一把摺扇,又贈了我一支團扇,上頭是他親手畫的江凌景,水悠悠,楚天碧。

  出了王府,於閑止一邊撐開摺扇來瞧,一邊道:「你是不客氣,編了個幌子,將聶瓔誆得雲裡霧裡。」

  我正色道:「我不將借兵一事告訴二嫂,也是為了她好,左右二嫂是要跟我回京城的,等見了大皇兄,再聽他的調度不遲。」

  我怎知二嫂一聽回宮二字,便以為是二哥要收拾她了?

  於閑止收起摺扇,似笑非笑:「我看你是打算先將她嚇傻了,再給她一點甜頭嘗。因她到那時已然傻了,你說什麼,她便是什麼了。」

  我眼角一顫,痛心疾首:「相識一年,沒想到你竟這麼看我!」

  回到客棧,已是暮色黃昏。大堂裡坐著一個頗眼熟的身影,看到我與於閑止,急忙迎上來問:「怎麼樣,事情成了嗎?」

  我反應了半日,才想到他指的是借兵一事。

  於閑止在一旁笑道:「奇怪得很,你大哥的壽宴,你不見人影,卻要在客棧擔心著與你不相干的事。」

  沈羽生了一雙桃花眼,乍看上去風流得很,這這會兒他一雙眼裡盡是尷尬不安,又朝我身後望瞭望,問:「小阿綠,阿瓔沒跟著你回來?」

  我打了個哈哈:「她一時半會兒做不了決定,大約回府細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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