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二七


  我猛地抬頭望向她。

  蘭嘉卻笑了,「有時覺得我的性情與公主相似,可仔細想想,有一點我們是不一樣的。公主從小獨居於宮中,而我在宮外,去過江南漓水河岸,見過西嶺廣漠風光,只因心裡始終記掛一人,才回到京城,與公主在這宮裡呆著。」

  「公主,遺憾放在心裡,一輩子都是遺憾。若能盡力去成全,哪怕破滅,也是無悔。到那時,想想世間還有三千世界,還有天大地大,心底那個朝生暮死的夢,又算得了什麼呢?」

  ***

  我從不曾後悔這一刻的孤勇。

  當我穿過重重宮牆,我發現自己已不再執著於往事的因果。而時光仿佛就在身旁回溯,我努力撥開煙塵僕僕的前塵,卻依舊看不清明明兩廂情願的這多年,自己是何以錯失,何以不再挽回。

  只有那些支離破碎的片刻過往,遺留在光陰的罅隙,等我去拾起。

  那年我偷溜出宮挨了打,到底被父皇曉得了。父皇並未嚴懲於我,卻褫了二哥的封號,命他隨西伐軍出征。

  可二哥自幼在宮中長大,哪裡受得了兵戎的苦?

  我哭著去求父皇,父皇卻只答我一句:「想想你自己幹的好事!」

  我輾轉了一夜,自以為想通。隔日便等在臣子入宮必經的長生道上,瞧見慕央,狠狠推搡了一把,厲聲問道:「是你將二哥帶我出宮的事告訴父皇的吧?」

  慕央自小習武身形極穩,但被我這麼一推,卻不能自持地撞向一旁的白玉欄。

  我愣住,倒是他身旁的小童不要命地頂撞我道:「公主出宮挨了打,以為這宮裡上上下下都是瞎的麼?倒是我家公子為了幫公主保守這不知所謂的秘密,平白無故挨了二十大板!」

  我不由呆了。

  彼時我雖驕縱,卻不至於蠻不講理,聽到小童如是說,便想要道歉,可開了口,卻是滿腹委屈:「父皇叫二哥去西裡蠻荒之地,不知要在那呆上幾年,我是太擔心,所以、所以……」

  慕央點了點頭,應道:「戎馬生涯艱辛,但於一生都是極好的回憶。」

  我似懂非懂地聽了,這才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不禁問:「挨了二十大板,還疼麼?」

  慕央的目光閃過一絲訝然,卻沒有答我,只問:「公主為何要出宮?」

  我垂頭道:「皇宮雖大,卻五人陪我,宮外好歹新奇熱鬧。」

  那日長風獵獵,慕央的話很少,立在長生道的忘夕橋畔,聽我一個人講。

  我便把我僅不多的見識說與他聽——捏泥人的小販,擺酒唱戲的青衣,還有說書的老先生,古往今來的橋段一則一則,說得最引人入勝的,還是專講宮闈軼事的夢周先生,我每回出宮都去聽……

  我從未曾想到,一直以來循規蹈矩的慕央,會在二哥出征後的那個清晨出現在天華宮。他與我說:「公主,末將受二皇子所托,日後會陪你出宮。」

  ……

  朱色宮牆雪意滄桑,慕央立在宮道盡頭,挺拔的身姿像這無垠深宮中一株頂天立地的勁松。

  多少年來,這株勁松,一直是我的希望。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聽得自己單薄的聲音。我說:「慕央,今天我瞧了一個故事,想來說與你聽,你聽麼?」

  慕央沉默地看著我,沒有應我。

  我道:「說是前朝有一對青梅竹馬,感情很好,於是女子的父親承諾待他二人長大,要為他們完婚。誰知女子長大後,父親卻將她另許他人。男子傷心欲絕,離開那天,卻在渡口見那女子追來。三五年後,這對青梅竹馬已育有二子。一日,男子因女子思念雙親,陪她回鄉。誰知雙親見了女子,竟駭然大驚。原來這些年,女子一直臥病在塌,而當初追隨那男子而去的,不過是這女子的魂魄罷了。」

  我看入慕央的雙眸,問道:「慕央,這出故事叫《離魂引》,有名得很,你可記得那日在渡頭,男子問那女子何故追來,女子應了他甚麼?」

  慕央的唇角微微一顫,怔怔地看著我。

  我道:「那女子應他,知君情深不易,是以亡命來奔。」

  然後我聽得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慕央,知君情深不易,是以亡命來奔。當年的婚約廢了,現在也來得及。只要你一句話,阿碧這一生都等著你。」

  慕央安靜地看著我,須臾,他笑了,笑意淡淡地浮在嘴角。

  他喚道:「阿碧。」

  不知怎地,我突然就非常難過,我說:「慕央,我今日才曉得那年我被軟禁,你並非無動於衷,並非要棄我於不顧。我不再去追究往事的因果,也不再執著于你的心意,如果我只想彌補這些年的錯過與失去,到底會不會太遲?」

  可他卻沒有應我。

  雪又落下,紛飛迷離。我又想起那幾年慕央帶我遊走在皇城街巷,那麼木訥的一個人,看到新奇的趣味,總是一板一眼學得認真,回頭再教我,也是一板一眼的。竹簍子都蛐蛐,紙風箏飛上天,也有街頭杏花聲叫破微雨堤沙,酒濺鬧市點亮萬家燈火點得京城繁華……

  積雪沒了他的靴頭,慕央忽然就開了口。

  「末將心意,亦與公主一般無二。」

  他抬頭看向落雪蒼莽,輕輕地道:「年少不知何以為樂,後來看到公主笑,心中便覺滿足喜悅。今後縱要戎馬一生,亦無法忘懷那幾年與公主相伴。」

  可他的眸光只一瞬便寂滅:「山河千里,惟願公主日日珍重。」

  我愣了,哪怕這些年來,許多人對我說往事已矣,不要耽於過去,我終究是不甘心。

  我上前拽住慕央的袖口,像是要緊握最後一絲希望:「從前那些日子,以後,還會不會再有?」

  慕央沉默許久,道:「不會了。」

  「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慕央離開的腳印很快被風雪覆蓋。深宮古道上,終究留下我一人。

  我想人世間過客萬千,有人離開並不可悲,可悲的只是他隨之帶走的希望。

  宮道兩頭的路很長,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我回過身,卻看到長路那頭隱隱立著一人,月色氅衣,身姿修長,不是慕央。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我走來,解下大氅裹在我的肩頭,卻不肯與我說話。

  森森暮色中,巍峨宮樓魏然矗立,那朱色磚牆碧色琉璃,仿佛一座巨大的華美的牢籠,困住我的前半生。

  我突然想起蘭嘉說過的話。

  ——古來公主,生於帝王家,貴為金枝玉葉,享盡天下之福澤,卻沒幾個有好下場。

  其實她看的那些古史,我閑來無事,也曾讀過。

  古趙亡國,永和公主連同其腹中子,被君王斬于劍下;盛明治世,韶華公主卻遠嫁蠻荒之地,一生不得返鄉;永泰元年,成王為避戰,將顏義公主嫁于南蠻,南蠻五國征伐不斷,顏義公主一生歷經南方四朝三嫁,紅顏離鄉,白髮歸來……

  這些公主,或是做了化解征戰的犧牲品,或是與國亡,與君主葬,自然也有好命的,少時驕縱,長大後,被君主指給一個不稱心卻于王朝有用之人,只此一生。

  只此一生,何曾敢言情之一字。

  天太冷,呵出的白氣還在彌散,我驀地抓住於閑止的臂膀,輕輕地道:「帶我走。」

  於閑止的瞳孔猛地收緊,他靜靜地看著我,卻不應我半個字。

  記得三年前,我曾不甘地問過大哥,為何非要將我許配給於閑止。大哥答我:「不是非要將你許配給他,而是這普天之下,只有他要你,亦只有他要得起你。」

  喉間有澀意,發出的聲音亦變得沙啞不堪,我又懇求道:「帶我走。」

  我不想一世都桎梏于宮牆深殿之中,我不願終其一生都在悔與憾中渡過。哪怕要踩著昔日支離破碎的夢往前走,我亦要活在這凡世間的三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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