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二六


  蘭嘉著人將門窗掩上,笑道:「我是個新來的,以為自己已十分不懂規矩,今日見了鳳娘,才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將手爐遞給我,慢條斯理地說,「倘若公主不待見蘭嘉,那蘭嘉勢必躲得遠遠的,不叫公主瞧見鬧心。鳳娘你倒好,明曉得天華宮上上下下都不喜歡你,偏要上門來尋晦氣。」

  鳳姑聽了這番話,眼底不起一絲波瀾,只道:「鳳娘並非來尋晦氣,只因鳳娘當年不辭而別,始終欠公主一個說法。」

  風雪聲更大了,我隔著窗隙,看到天邊層雲翻卷,雪落莽莽。

  鳳姑抬頭望向我,目色盈盈有光:「鳳娘家在遠南,曾是淮王妃挑來京城伺候公主的,對淮王妃的話,自然要多聽三分。出事那日,淮王妃叫鳳娘請公主去折梅園一塊賞梅,鳳娘便應了。我當真沒想到,公主到了折梅園,看到的竟是、竟是……」

  竟是離妃與那假侍衛裸身糾纏於榻上。

  「公主出事以後,鳳娘本想認罪救公主的,可淮王妃卻將鳳娘攔下來,她說,鳳娘便是承認為公主引路,充其量只是多賠上一顆人頭。」

  「她還說,這是公主的命,是公主的死劫。便是沒有出離妃的事,公主亦是逃不開的。」

  這是公主的命,是公主的死劫。

  可不是麼?當年在蘭萃宮中九死一生,我亦未曾想到自己還有命活下來,還有命站在這裡,聽人訴說當年的因果。

  我擱下手爐,走過去,推開含元殿的殿門,風雪驟然如猛獸般呼嘯而來,殿前墨黑的地一染即白。

  我對鳳姑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鳳姑波瀾不驚的眸光忽然變得淒清,良久,她點了點頭,走至滿園風雪中,忽然又回過頭來,「公主,還有一事。」

  「那年公主蒙冤,被禁足于天華宮,常常跪于宮門前請求面聖。可是公主有所不知,在公主被禁足等候發落的那些時日裡,慕將軍亦在金鑾殿外跪了七天七夜,求皇上不要廢除他與公主的婚約。」

  「他說,無論公主是皇族還是罪人,無論公主是榮寵天下還是幽閉冷宮,他都想娶公主做他的妻。」

  說到這裡,鳳姑垂下眸子,慢慢搖了搖頭,「大約是曉得公主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性子,太上皇當即下了聖旨,說任何人不得將慕將軍的心意告訴公主,違者當斬。」

  茫茫大雪化作暗白天光,撲入我的眼裡。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以前,慕央在街頭撿到小乞丐一般的我,背著我回宮。

  我那時醒來,心中惶恐不已,從他背上掙脫下來,還將偷來的菜包子與他分吃一半,我說:「如今你就是我的共犯了,我偷溜出宮的事,不許告訴別人懂麼?我剛挨了一頓揍,不想又挨一頓。」

  那是我第一回看到慕央笑,淡淡的,模糊的。

  可他墨黑的眸子卻深靜似海,直到今天,我也看不清。

  我問鳳姑:「聖旨說違者當斬,你將這些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呢?」

  鳳姑笑了,唇角抿著苦意,「閑公子給了鳳娘一些銀子,叫鳳娘尋個地方安家。他也對鳳娘說,以後再也不見了。」

  鳳娘的眼角是乾澀的,我卻仿佛看到淚痕,大抵是雪化了冰水。

  「鳳娘對閑公子的心意,他一直知道。鳳娘只想陪在他身邊,侍女也好,知己也好,並沒有非分之想。大約鳳娘錯了吧,當初不該為一己私欲,棄公主于不顧。」

  「公主以為什麼最可悲?是長相望不得長相守,還是時過境遷木已成舟?可鳳娘以為,只要喜歡的那個人,亦是這般喜歡自己的,哪怕不在一起,仍是圓滿的。」

  「可這一切,都是鳳娘的奢望了。」

  直到鳳姑離開,我才看清她鬢邊的斑白不是風霜,而是走到生的涯涘,一夕白了頭。

  宮苑的樹木枝幹蜷曲,矗立在風雪中,葉子都掉光了。都說物極必反,凋零到了極致,那麼它抽枝吐蕊,葉生花發的日子亦要到來了。

  可我忽然能看到,在這座禁宮綠樹銀裝年復一年的輪回中,我與時光一齊穿梭在靜默的,了無生趣的宮牆長道,於是就這麼老去。

  而我的一生,也許就這麼的,僅此而已。

  蘭嘉端著剛熬好的藥,說:「公主,門口風大,進屋裡來吧。」

  我接過藥碗,隨她進屋。

  蘭嘉道:「董堂因冒犯公主,已被皇上革職了。公主睡著的時候,那個叫劉世濤的校尉來過一次,說他之前僭越了公主。」一頓,又抿起笑來,「還說他從前求的與公主的姻緣上上簽怕是不准,因那八字不是公主的,他以後再不這樣了。」

  我點點頭。

  蘭嘉又道:「煥王爺因擅自壓了董堂的摺子,被皇上罰了,沒能過來瞧公主。另有,大世子明日要回遠南了,他今早派人送來口信,說大約會於日暮前進宮,于公主和皇上私下道個別。」

  我隔著窗隙看了看天,申時已過,日暮降至。

  我想了想說:「於閑止挑這個時候進宮,大約又想來吃白食吧。」

  蘭嘉笑道:「小三登已吩咐膳房備膳了。」說著,她卻又慢慢斂起笑意,「還有一樁事,是慕將軍。」

  我一怔。

  「公主在祠堂暈倒,是慕將軍背公主回來的。到了天華宮,他滿身風雪也不曾打理,直到聽太醫說公主並無大礙,才放心離開。」

  蘭嘉說到這裡,驀地歎了口氣,道:「我這個人不好學,但閑得慌時,亦翻過幾本正史歪史,古趙永和公主,盛明韶華公主,永泰元年顏義公主……公主,你可曉得我讀了這些古史後,最大的感受是甚麼?」

  「古來公主,生於帝王家,貴為金枝玉葉,享盡天下之福澤,可是卻沒幾個有好下場。」

  「這些公主,與我沒甚干係,我看了她們的故事,不過欷歔幾句。可那日我幫公主收拾舊經文,發現裡頭藏著一張手抄的禁軍時錄表,頁跡已發黃了。」

  我一愣,良久,聽得自己乾澀的聲音:「那是慕央剛被擢升為懷化將軍時,我私下抄的,已經好幾年了。」

  蘭嘉道:「古史裡公主,或是做了化解征戰的犧牲品,或是與國亡,與君主葬,自然也有好命的,少時驕縱,長大後,被君主指給一個不誠心卻于王朝有用之人,只此一生。」

  是啊,只此一生,何曾敢言情之一字。

  她沉默許久,忽然說:「既已知曉彼此心意,公主,何不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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