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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三章 假歡暢

  我與於閑止相識在小時候。

  兒時那段記憶已十分模糊,是以我怎麼也沒料到,兜兜轉轉,我還是坐上了他的馬車。

  這個冬日我折騰得十分厲害,那一場大雪過後,我果然就病了。太醫孫貴說我是寒疾,我便循慣例睡得雲裡霧裡,連年夜飯都沒能爬起來吃。卻還記得在偶爾清明的刹那,拽著大哥的手切切交代:「皇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便是去瞧瞧宮外三千世界。倘若我去不了了,大皇兄可否下令將我的屍骨埋在漓水河岸,待來年春生花反,我在土裡亦會覺得欣慰。」

  大哥甚無言地看著我,二哥道:「我前一陣兒找人替你算過,說你離大去之日尚算遙遠。你若實在想去土裡,不如賞你個鋤頭,你去自個兒院裡刨個坑邊挖邊埋吧。」

  我默默地裹好被衾,閉眼入定。

  就在我將睡未睡時,大哥的聲音悠悠傳來:「於閑止還在京城等你,你把身子養好了,想去哪,便隨他去吧。」

  我自睡夢裡伸了個懶腰,翻身朝牆。

  我是真地沒想到於閑止還在京城。

  即便在那個暮雪時分,我悲極求他帶我離開時,他亦未曾答我一個字,只是沉默地看著我,目光灼灼地像要把我燎了。我以為他恨我入骨,早就收拾包裹回遠南了。

  事實證明我不夠瞭解於閑止。

  等我身子大好,能四處走動的一日,於閑止忽然便像沒事人似的,上天華宮吃白食來了。

  那已是早春時節,萬物萌發,他立在桃色清淡的花樹下,與我道:「偌大的皇宮,也就你這一塊地方清靜些。」

  我默了良久,道:「我大皇兄的未央宮也蠻清靜,不然你叫他借你住幾日?」

  于閑止叫順道路過的小三登沏壺茶。

  我到底有求於他,沒有立時將他攆走。誰知這以後,於閑止變本加厲,將我天華宮當作他遠南王府,日日來此批閱公文。我一方面要籌齊出宮的銀子,一方面還要供他的茶水吃食,實在一籌莫展,終於委婉地跟他提了一回伙食錢的問題。於閑止瞥我一眼,沒有理我。

  後有一日,我午過小憩醒來,打著呵欠挪到院裡。于閑止正坐在石桌旁,瞥見我,擱下卷宗道:「走吧。」

  那是春日遲遲,杏花滿頭的時節,我隔著風來洋洋灑灑的花葉絮子,「啊?」了一聲。

  我本以為於閑止會帶我去遠南,可是他沒有。車馬行了半個月,我掀開車簾,瞧見濟州有名的迷津渡後,不由震驚地將他望著。

  彼時於閑止正漫不經心地撥著茶碗蓋,餘光掃到我,問:「怎了?」

  我道:「這、這並不是去遠南的路。」

  他又漫不經心地瞥我一眼,答說:「不是想離宮散心?」

  我無言以對。

  此番大皇兄能應允我隨於閑止出宮已十分匪夷所思,憑著大世子唯利是圖的個性,居然不趁著這個機會,將我拐帶回他老窩?

  於閑止看著我,悠然開口:「你是在琢磨我何以不將你帶回遠南,順道要挾朝廷,將淮王的封地收入囊中。」

  我心下一顫,吃驚道:「你又不是這種人!」

  于閑止沒應我,掀開車簾看向迷津渡,慢吞吞地說:「怎麼不是?我就是這種人。」

  濟州是遼東沈家的封地,我們此番去往的,正是遼東王府所在的江凌城。

  隨國有三大世家,即平西李家,遼東沈家,遠南於家,除此之外,我父皇的親弟淮王也曾有一塊封地。然那年邊境爭戰不休,朝廷因戰亂式微,淮王便將自己的封地併入皇家,只留了南面一塊寶地。

  三大世家中,以遠南於家勢力最大,而我們此番前去的遼東,卻是隨國上下真正人傑地靈的地方。

  過了迷津渡,取道自漓水河岸上達江凌,於閑止選走水路。又坐了三天的船,總算看到江凌十里柳堤。莫白賞了船家一定銀子,一行人便上了岸。

  莫白與莫恒都是於閑止的扈從,一個是文隨,一個是武衛。除他們而外,於閑止此次出行,身旁還跟著一個侍女,喚作小綠,也正是不才在下。

  柳堤往東,有一條臨河的杏花巷。於閑止一上岸,便熟門熟路地朝那巷子走去。我問他上哪,他回頭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答:「見一個故人。」

  巷子盡頭是一間酒家,我揣著一百個不相信隨於閑止進到酒家里間,裡頭竟果真有一位故人。故人一身錦衣,看了看於閑止,又看了看我,雙眼笑開了花:「也不過年許不見,你身旁伺候的人,竟換了一個。」

  於閑止沒理他,叫莫白莫恒去屋外候著。

  那錦衣人又道:「從前鳳姑伺候你起居,我便有些瞧不慣。好好一個大世子,偏要用個嫁過人的姑子。而今你換的這個,雖也不算很年輕,好歹姿容國色。」說著,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欷歔道:「丫頭,你家世子可許你婚配了?」

  我還沒答,於閑止便涼涼地道:「三少府裡侍女千千萬,竟淪落到本王這來挑人?」

  錦衣人再看我兩眼,眉梢眼底都含著笑。

  我此時已有些了悟了,這錦衣人我雖沒見過,但「沈家三少」的名諱我卻是聽過的。不是因為沈三少才略冠天下的名聲,而是因他與我二哥的私怨。

  那年我二哥自西裡出征回宮,每每與我提及沈家三少沈羽,便恨不能將其抽骨扒皮,放入油鍋裡炸七七四十九天。

  礙于我二哥與他的私怨,我與沈三少也算半個仇家,我誠沒想到於閑止會帶我來見他。

  這麼思想著,於閑止與沈三少已敘起舊來,言語間提及當年在西裡的往事,沈三少道:「我與朱煥雖不對付,有回喝醉酒,倒也說過交心話。朱煥平生最掛心的,便是他那妹妹,又說朱碧命裡已十分坎坷,往後找夫婿,定要找個好的。我便問他心中有甚人選沒有,你猜他怎麼說?」

  於閑止不說話,面上也沒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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