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
|
|
他不太在意,將我扶上馬車,取出手爐讓我捧著:「蘭夫人有個小妹,一直思慕你大皇兄。她呆在尼姑庵等你,想必為的是這茬。」又倚著車壁,閉目養起神來,「你宮裡人少,添個宮女說話不是壞事。再者說,皇上至今未曾納妃,蘭夫人的小妹身份樣貌無一不好,若皇上肯要了她,于後宮,於朝廷,都算一樁喜事。」 說罷這話,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提了一句不相干的:「遠南那邊的卷宗千頭萬緒,連熬了幾宿,竟有些乏了。」語氣似乎和我話家常。 我卻忍不住拿他先頭的話揶揄他:「你們王孫公子到了一定年紀,成日想著娶妃納妾。堂堂正正呢,是為了傳宗接代,可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誰曉得明裡暗裡不是為了一己私欲?」 於閑止驀地睜眼,牢牢看了我好一會兒,失笑道:「你這一套一套的理,是打哪兒學來的?」 我沒理他。 他很自然地道:「說是為了一己私欲,也是擺明瞭的事,沒什麼可難堪的。」又眯起一雙眸子,似笑非笑地打量我:「你既這麼想,該不會以為我打老遠來跟你提親,也是為了這個吧?」 我被他噎住,正要答話,於閑止卻往車壁上一靠,懶洋洋地添了句:「自然你要這麼想也無妨。」 *** 我大哥雖未婚,卻有兩個侍寢的常在。我二哥娶二嫂前,沒少在外頭拈花惹草。父皇對母后情意甚篤,可惜母后去世後,他便納了楚離為妃。 可見男人有個三妻四妾是很尋常的,我並不能指望於閑止在這方面獨樹一幟。 雖然明白這個理兒,我一想到他一面故作真情實意地跟我提親,一面又明目張膽地與另一個女人養小娃娃,便不由十分動氣。 回到天華宮,我給大哥二哥各自去信一封。信上說,大世子既已有了家室,合該娶一名知情知趣的正妻。本公主不巧,正是那種不安分的刁婦。倘若嫁到遠南,勢必日日上房揭瓦,鬧得雞犬不寧。 然而大哥二哥仿佛打定主意要將我這個刁婦塞給於閑止,信去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冬意更弄些,宮牆內外都是積雪。小三登日日打掃出一條雪道,天華宮卻門可羅雀,連於閑止這個食客也不曾造訪了。倒是蘭夫人搬回相符後,叫人傳了個話,說等到開春,她便將她那小妹送過來。 我估算著日子,離開春還有月餘,年來的繁瑣事,只餘下一樁臘月賞梅。 臘月前夕,天華宮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客是二哥,說他不速是有由頭的,因他一踏入宮門,便高聲嚷嚷:「碧丫頭,你該不是瞧上於閑止了吧?」 我接過小三登的雪簍子,將掃好的雪倒在他腳下。 二哥從容避了,撚起我的手腕道:「你隨我過來。」 陰雪天氣,日光並不爽朗,得到了閣間,我才瞧見二哥臉上並無笑容。他也沒坐,板著臉孔數落我:「你的信我瞧了幾遍,滿紙張的醋味。」 我紋絲不動地喝茶,不與他一般見識。 二哥盯著我瞧了一陣,忽然問:「于閑止有小夫人,這事你曉得多少?」 我垂著目,淡然道:「我也就是偶一聽聞,並沒有深究其中因果。」 二哥輕蔑地掃我一眼:「你扯淡吧,要不是心裡藏了事,你能這麼老老實實地呆在天華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鎮定自若地為他將茶盞滿上,又端正坐著。 大約是我滴水不漏的言行叫二哥抓不著把柄,他放棄與我周旋,說道:「於閑止養了個沒名分的夫人,這流言我聽過,沒當成回事。你不是不明白,他這個年紀,有個女人是很尋常的,倘若沒有,才真正叫人糟心。」 我不以為然。 這事得分人,擱在劉世濤身上,我便希望他多經歷點人事,身強力壯一些;倘若換了於閑止,我又巴望著他連根狗尾巴草都不曾沾過了。 二哥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不過你對這個事上了心,我只好幫你查上一查,這才覺出裡頭有貓膩,並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 話說到末尾變了語氣,我不由凝起神,問:「你查到什麼了?」 他有點猶豫,負手踱了幾步,吐出三個字來:「是鳳姑。」 我手裡的茶盞「啪」一聲落在地上。 鳳姑是從前伺候我的姑子,我落難那年,也是她離宮那年。 彼時我幽禁冷宮,乃是因陷害離妃與一名侍衛通姦。通姦在隨國是大罪,違者或被斬首,或被施以絞刑,沒有活路。是以陷害他人通姦,其心亦可誅。 可離妃與那侍衛顛鸞倒鳳,我是親眼瞧見的。那年我和她勢如水火,自不可能幫她隱瞞。 說起來也是我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等我來撿呢?事後發現那侍衛是個閹人,我才驚覺這是個陷阱。 離妃含冤,撞在九龍柱上,清清白白地走了。可是她冤,我又何嘗不冤?那侍衛受盡嚴刑,說指使他的人是我。我百口莫辯,在金鑾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沒等來父皇一句諒解。 有些事當下經歷不疑有他,等塵埃落定,才咂摸出些滋味——那個引我瞧見離妃與侍衛通姦的,可不正是鳳姑? 竟是被身邊人害了。 屋外深雪微明,折照在碎瓷片上,冷冷清清的光。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碎了的茶盞,聽得自己聲音乾澀:「於閑止說他表姑是淮王妃,我原想著表親走得不近,沒有在意。現在看來,我可能弄錯了。」 離妃是淮王府的人,而鳳姑,亦是淮王妃為我點指的姑子。 二哥沉著道:「還有一事你可能不知,於閑止這回來京城,將鳳姑一併帶來了。」他話語一頓,調子忽然轉冷,「碧丫頭,你如果不甘心,我勢必將人提到你面前來。」 我的手在椅背上握緊又鬆開,過得良久,應道:「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