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二一


  二哥走前說,昨天吏部的董堂遞上一份摺子,告我在外頭置辦私宅,摺子到了他那裡,已被強壓下來,叫我放心。

  我卻沒了心思去算計這許多,滿心眼裡,都是於閑止與鳳姑的瓜葛。

  其實入冬時候,他在劉府與慕央的一場爭執,我不是全無知覺。只是朝堂後宮,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那年淮王歿,離妃薨,若說遠南於家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可笑於閑止在這場變故中的羈絆,竟比我想像中的更深。

  兩天后的一個傍晚,天華宮外跪了一雙母子。經年不見,鳳姑豐腴了些,眉梢眼角依然有昔日的媚氣。

  我記得當年淮王妃曾指著她說:「這雙吊梢鳳眼顧盼生輝,可惜年紀大了些,否則多少男人的魂兒都要被她勾去。」

  我那時年小,沒領會到言中深意,今日看來,確實如此。

  鳳姑見了我,朝我盈盈一拜:「罪婦鳳娘,見過公主。」

  她卻自認當得起這個「罪」字。

  我沒答話,她將小兒往身邊護了護,遲疑道:「雪地風冷,鳳娘受得起凍,可幼子只有兩歲,公主可否命人將他帶去一處暖些的地方?」

  我這才注意到跪在她邊上的小子,鼻頭通紅,虎頭虎腦地四處張望。

  我點了下頭:「你隨我來。」

  鳳姑約莫猜到我找她來做什麼,得入了暖閣,她便跪地道:「鳳娘自幼在遠南長大,與大世子尚算識得。那年一場變故後,公主被幽禁蘭萃宮,鳳娘在京城無依無靠,大世子這才念著昔日的交情,將我接回遠南。」

  「鳳娘一回遠南便嫁了人,可惜夫君早亡,鳳娘便帶著幼子安居一所別苑之中。」她說著,抬眸輕輕看我一眼,「公主莫要誤會,這孩子,並不是我與大世子的。」

  我捧著手爐,沒理會她這番話:「鳳姑,你可知我最不喜歡你什麼?」

  她一怔,「公主指教。」

  「便是你這波瀾不興的溫吞性子。」

  「好比你方才說得一段兒,什麼叫『尚算識得』,什麼叫『昔日的交情』,你以為憑你這身含糊其辭的好本事,本公主就聽不出裡頭的門道嗎?」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訝然,很快就恢復平靜,「公主教訓得是,是鳳娘誠意不足。」

  我道:「你不必自謙,三年多前,你那般輕描淡寫地引我發現離妃的苟且之事,我不也沒覺出你是故意的?」

  鳳姑渾身一顫,語調變得淒然:「那時鳳姑不辭而別,的確欠公主一個說法。公主若想追究當年往事,鳳姑必定知無不言。」

  可我卻沒能聽她說出那年的究竟。

  就在這個時候,小三登忽然過來說:「公主,大世子到了。」

  ***

  於閑止踩著雪,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進暖閣。

  他淡淡掃了鳳姑母子一眼,將墨色大氅遞給小三登,笑道:「你今日倒精神,這麼晚了也不睡。」

  我沉默地看著他,應道:「宮裡來了稀客,自然睡不著。」

  其實于閑止的來意,我怎會不明白。

  雖說京城是朱家的地盤,可皇族式微,藩王坐大,要從遠南大世子身旁提一個人來,談何容易?更何況,還是他最著緊的那個。

  於閑止這才看向地上一對母子,恰巧鳳姑偏過頭來,目光與他對上。那小兒最是機靈,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乾爹——」

  於閑止的眉峰微微一蹙,彎身將鳳姑二人扶起,沉聲道:「莫白。」

  屋外進來一個扈從。

  「將鳳姑和湯兒送回別苑。」

  「慢著!」我喝道,「大世子瞧清楚了,這裡是本公主的天華宮,可容得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於閑止背影一頓,回過頭來:「倘若我沒記錯,昌平公主要提本王的人,也沒經過我的同意。」

  我看著面沉如水的於閑止,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干的道聽途說——早聽聞遠南大世子為人冷峻,鐵腕手段,難為他在我面前扮了這麼久的笑臉。

  我與他僵持著,沉默地站著,不知何時,屋外又開始落雪,稀疏幾粒飄進屋裡,沾地即化。

  於閑止驀地歎了一聲,莫名道:「阿碧,別再任性。」

  我卻不知他這個「再」字從何而來,只是看到被他護在身後的鳳姑母子,我竟覺得十分乏力。

  莫白還是將這對母子帶走了。於閑止立在窗前,看著外頭愈下愈大的雪,忽然走過來拽緊我的手:「隨我出去走走。」

  從天華宮到咸池門,是漫漫長道,兩旁的宮牆上積了很厚的雪,於閑止牽著我,漫無目的地走。

  雙腿陷在雪地裡,走了一會兒,便有些發麻。我彎下身去揉腿,於閑止沉默半日,說:「那年鳳娘是受我表姑指使,會發生何事,她也不知道。」

  我直起身來,看入他的眼:「人人都說自己無辜,人人都將過錯推到淮王妃身上,但你們都活得好好的不是麼?而我差點死在冷宮,這個虧,我應當跟誰討去?」

  他的眼神雲遮霧掩:「阿碧,過去的,就不要再想了。」

  我忍不住笑了,「承蒙大世子看得起,可惜昌平絕非一個大度之人。他人存心害我,我雖不至於以牙還牙,但要我不追究我做不到。」

  他的眉峰漸漸蹙起,語氣也變得清冷:「木已成舟,追究一個結果又能如何?」

  我心中一沉,沒有答話。

  於閑止又牽了我的手,拉著我往回走。我與他錯開半步,只能依稀看見他崩緊的唇線。

  良久,他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只是不甘心,或許我不能為你做些什麼,但從此往後,只要你要的,我都給你。」他一頓,忽然用力握緊我的手,說:「別再難過。」

  夜是清涼的,大雪洋洋灑灑染得天地浩然,也將於閑止的髮絲染得花白一片,我忽然想起一個句子來,朝如青絲暮成雪。

  怎麼會難過呢?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我今日動氣,更多的只是遺憾,遺憾那些再也沒辦法成全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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