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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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淚滿襟 老丞相的如夫人姓蘭,原是中書省右僕射的千金。聽說十餘年前,千金也是一芳名遠播的美人兒,上門提親的才俊絡繹不絕。無奈右僕射大人心高氣傲,瞧不上那些公子哥,生生將女兒耽誤了。是以蘭千金及笄後,又在深閨養了五年,養得珠圓玉潤。 卻急煞了右僕射大人。 那年頭,右僕射大人急嫁女的趣事,一度成為滿朝文武的談資。據說他在街頭隨意撞見一適齡公子,便恨不能將其捆走與自家閨女配八字。 後來老丞相為蘭家這位千金說親,圖得不過一時熱鬧。誰知筵席上,千金並未瞧上世家公子,而是與丞相大人看對了眼。他二人私下幽會了幾次,千金便眉飛色舞地拽著老丞相上右僕射府上給自個兒提親了。 當時右僕射大人便傻了。 他以為,憑著自己顯赫的地位,女兒哪怕混成個皇后都綽綽有餘,怎可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做續弦? 另一邊廂,老丞相與千金幽會,初初隻為尋個刺激,待千金領著一干家丁上相府索要聘禮,他才意識道自己上了一艘賊船。 可惜當是時,賊船早已掛帆遠航,一行數千里。老丞相悔之晚矣,只好破罐子破摔地蹚了這湯渾水,背著駡名,將千金娶回了家。 從此蘭小姐便成了蘭夫人。 於閑止與我提及這段往事,只為在來路上添個趣味。 可我仔細聽了,不禁悲從中來。 我沮喪道:「依你的說法,蘭夫人一旦強起來,老丞相與右僕射大人都擺不平,看來今日一行,我已註定完敗,還不如早點打道回府。」 於閑止仿佛憶起什麼事,悠悠地掃我一眼:「完敗倒也未必,你若強起來,當今聖上都奈何不了,可見比之蘭夫人,你還是技高一籌。」 我愁苦不減。 他又笑著續道:「你若不想勸蘭夫人回府,也不必勉強。就怕過幾日,皇上追究起來,再罰你禁足一月。我雖能繼續幫著抄經文,少不得在你宮裡搭夥。我聽小三登提過,你不止一回埋怨說為了管我的飯,你已貼了不少銀子。嗯,我若再去天華宮蹭上一月吃喝,你的俸銀可夠用了?」 我哈哈乾笑一聲:「我還是先瞧瞧蘭夫人。」 尼姑庵雖破敗,廂房卻是朝陽的。蘭夫人一身素服,坐在炕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她將眼簾子掀了一掀,了然地道:「公主是來勸我回府的吧,左右我是不回去的。」又伸手往方桌一指,「新煮的梅花茶。」 於閑止一臉受用地在桌前坐了,端起茶盞啜飲一口,一副看戲的樣子。 我細想半日,愁苦道:「你既不願回府,便也罷了,只是我又當怎麼辦呢?」 蘭夫人頗是平靜:「我與趙良幽會,原本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同公主引路與否並沒甚干係,我與夫君也不曾怪責於你。」 我又想了想,也很平靜:「雖然大皇兄叫我開解你與丞相大人的心結,可我畢竟是他的親妹妹,便是犯了大錯,被關個一兩月也就放出來了,你與丞相大人的感受,卻不是我在意的。」 她悠悠張開眼將我看著。 我又道:「昨夜我琢磨了一宿,以為並不必強求一個破鏡重圓的結果。歸根究底也要看你與丞相大人的情分。你如今大著肚子,卻一人在尼姑庵住著,想必是對老丞相沒意思了。既然這樣,本公主便去禮部請個旨,好叫你們和離了,如此你好他也好,皆大歡喜,你覺得呢?」 蘭夫人瞪圓雙眼,半晌,解釋說:「我如今身子重了,喜歡尼姑庵的清淡口味。倘若回到府裡,夫君則日夜命人為我滋補,我實在受不了,才在庵裡住著。」 我學著於閑止的樣子,悠悠然呷了一口茶,點頭道:「哦,他竟如此不能體諒你,看來和離是勢在必行了。」 她再坐不住了,遲疑半日,小心翼翼地問:「公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於閑止很知趣,放下茶盞,笑道:「我出去走走。」 他方一出門,蘭夫人便覥著臉下了炕,挪到我身邊:「公主英明,叫公主瞧明白了。」 我雖的確英明了一把,也是她的演技太拙劣。 她起初離開相府時,便很不適應外頭的伙食,日日去於閑止府裡蹭飯。如今她與老丞相心結已解,卻強忍著口腹之欲賴在尼姑庵不走,擺明瞭是下了套子等我來鑽。 我道:「你這麼耐著性子等我,終歸要有個由頭,便是什麼由頭,你直說無妨。」 蘭夫人咬著唇,仿佛難以啟齒。 「聽聞當今聖上,除了兩個侍寢常在,後宮妃嬪高位虛懸?」 唔,這算是一樁宮闈異聞——我大皇兄二十有六,莫說冊封皇后,連個位高的妃子都不曾納過。 「我有一個小妹,略長公主一年。因她一直、一直思慕當今聖上,故此待字閨中,至今未嫁。」 我陡然一驚:「你想幫我大哥說媒?」 她的臉立刻變了顏色:「皇上九五之尊,他的姻緣,可是我尋常婦人能夠論道的?」卻又壓低聲音添了句,「只是容我多嘴,論起姻緣,皇上公主兄妹三人,沒一個是走順了的。」 她這多嘴的一句,說到了我心尖尖上,我們兄妹三人的姻緣,豈止是不順,簡直慘絕人寰。 大約瞧出本公主面色不好,蘭夫人攏了我的手,勸慰說:「現下眼見著閑公子對公主關懷備至,公主嫁去遠南,定是個享清福的命。至於公子養在別苑那位,雖也替於家添了後,但閑公子並未因此給她什麼名分,公主不必擔心。」又將話頭拉回到正題上,「我那小妹,是真心實意記掛著當今聖上,並沒存什麼攀龍附鳳的心思,只想跟在公主身邊當個宮女,偶爾能見見皇上,她便知足了……」 之後又提起什麼「內廷空虛,關乎一國命脈」一類的官宦辭令,我卻全沒聽進去,心眼竟被「於閑止養在別苑那位」塞滿了。 我又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幾句,蘭夫人似乎沒意識到我不知情,透露說:「閑公子不給她名分,也情有可原。她年紀比公子長五歲,如今已是徐娘半老,絲毫比不得公主的風貌。」 從廂房裡出來,外頭竟在落雪。雪粒子紛揚,連帶著日影也似一層薄薄的霧。 於閑止倚在一株白梅旁等我,細碎的雪花打在肩頭,拂了一身還滿。 見了我,他走過來,極自然地攏了我的手,又脫下外袍披在我身上,笑道:「你果真受不得涼,就著火爐坐了半日,這手還不如我一個等在雪天裡的暖和。」 他裡頭穿了一身青白長衫,波瀾不興的樣子,仿佛置身于水墨山色,石橋盡頭,自成一場風光。 可惜這風光只是表像,他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知怎地,我一想到於閑止已在遠南有了個娃,心情就十分複雜。並不是吃他的飛醋。這感覺,就好比一張雪白的帛紙上多了一塊墨漬,一副繽紛的鴛鴦錦卻繡偏了針腳,膈應得慌。 於閑止定定地看著我,忽而笑問:「怎麼一副失落的樣子?該不是從蘭夫人那聽了什麼八卦,自個兒琢磨些有的沒的吧?」 我高深莫測地看著他,吐出兩字諍言:「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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