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五


  這倒也是。

  聽了這話,我叮囑小三登讓他半個時辰後叫起我,撓撓後腦勺,一頭栽在榻上睡過去了。

  但小三登竟沒來叫醒我。

  一覺醒來,外頭已是昏黑的夜。屋內火爐子靜靜地燃著,沒有煙,用的是銀炭。

  小三登見我起身,迎上來問:「公主,您是先用晚膳還是再睡會兒?」

  我想起整整十本未抄的經文,絕望道:「我還是先去未央宮跟大皇兄跪一會兒吧。」

  說著就要更衣,小三登接著又道:「經文大世子都替公主抄好了,銀炭也是他吩咐換的,說日後天華宮燒爐子的柴禾,奴才們不必省了。」又將一疊整整齊齊的經文遞送到我面前,說,「公主您過目。」

  我將經文接過,看了看,大吃一驚。

  我一直曉得於閑止是個人才,卻沒想到他竟有本事將我的字跡仿到這種鬼斧神工的境界。

  我不由地肅然起敬,問:「你們可留過大世子用膳?可又邀了他明日再來天華宮做客?」

  小三登答說:「大世子似乎有遠南急務要處理,沒能留下來用膳。」

  我立刻朝他投向嚴肅又責備的目光。

  小三登急忙又道:「但世子走前,說往後還會常來瞧公主,叫公主每日管頓飯就行。」

  我欣慰地點了點頭,吩咐道:「往後的午膳,添個肉菜。」

  民間流傳著一個悲慘的故事,說有一農夫外出耕作,撿到一個田螺,將其養在水缸。之後他每日勞作回家,必見米已成炊。農夫很好奇,便躲在屋外想看個究竟。只見那田螺化作一個姑娘,為他劈材燒飯。農夫大喜,進屋抓住姑娘,說要跟她成親。誰知田螺姑娘竟不願,說農夫此舉已窺破天機,她只能重返天庭了。從此,再也沒人給農夫燒飯了。

  此番,於閑止日日來我宮裡幫我抄經,就好比那勤勞的田螺姑娘。

  我吸取農夫的教訓,曉得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斷不會在於閑止抄經時,去逮他一個現形。是以每日他來之前,我便提早午睡歇下,等他走了,我才起床活動。

  如此又過半月,直到他幫我將餘下的經文抄完。

  抄完經文後,我循例去未央宮挨了大皇兄一頓教訓,禁足的命令便算解了。

  一樁煩事罷了,又有兩樁惱事上心頭。

  因我這回捅得是一個大簍子,且接連得罪了兩位朝廷大員,皇兄命我挨家挨戶道歉。

  唔,我在春日宴闖的禍牽扯甚廣,去老丞相府上請罪,需得先緩緩。劉世濤單槍匹馬一人,不過是受了個心理創傷,倒是可以先將他拿下。

  念及此,我忽然想到已良久沒有劉世濤的消息,差人去打聽近況,不由嚇了一跳。

  據說他曉得本公主就是小綠後,在府裡悶了三日,隨後找到我二皇兄,說自己不想在翰林院幹了,要去軍隊裡混。

  我二哥看他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自是回絕了。奈何劉世濤固執己見,寧肯從伙夫做起,也不願在朝廷當官。二哥拿他沒法子,只好詢問大哥的意思。

  大哥很為難,說:「劉世濤變成這副樣子,到底是朕和阿碧的錯。朕先攪黃了他的賜婚,阿碧又扮作小綠誆他,將他打擊了一場。他如今不想在朝廷呆著也情有可原。你去問問哪個將軍願意收他的,遂了他的心願吧。」

  於是二哥便滿心愁苦地問了。

  問到的結果卻出人意料——願意收劉世濤的,正是我朝懷化大將軍,慕央。

  慕央給劉世濤安排了個仁勇校尉,又給他分編了百餘個小兵叫他管著。劉世濤自此視慕央為恩人,每日去將軍府晨昏定省。

  我默默無言地將劉世濤的近況聽了,又瞭解到他近日已學會光著膀子喝酒,還打算在河面鑿個冰洞游水以強體質,深覺他再這麼抽風下去,怕是不妙。

  得聞劉壯士今日呆在府裡未曾出門,我再次換好一身便裳,風馳電掣地趕往狀元府。

  ***

  劉世濤被封了個仁勇校尉,狀元府也更名為校尉府。

  因於閑止在天華宮做了半月抄書先生,臨出宮前,我交代小三登備齊一桌酒菜招待他。小三登支支吾吾,說這不是一位好伺候的主。

  憑藉著二十年人生經驗,我忍不住要責備他:「但凡跟本公主打交道的,不來找茬已是大吉,你竟還巴望著他好伺候?」

  沒想到一語成讖。

  此刻,我立在朱紅門前,望著匾額上氣勢雄渾的「校尉府」三字,深覺今日一行怕又將險象環生。

  朱紅門內,赫然是一窩耍刀弄槍的武夫。劉壯士光著一隻臂膀,聚精會神地巡視其中。

  我怕被誤傷,小心翼翼地往牆根邊上避了避,卻撞到了一人。

  正是劉世濤那年過八十的老母。

  老母放下針線活,眯眼瞧我一陣,顫巍巍地喜呼:「濤子,你惦記的姑娘又來啦。」

  我循聲望去,劉壯士傻了片刻,三步並作兩步跨來我跟前,單膝下跪:「末將劉世濤,參見昌平公主!」頓了頓,又回頭怒喝,「愣著做什麼,還不來拜見公主!」

  大約是我興風作浪的事蹟在民間早有流傳,一干武夫瞧見我,皆皆傻了,隔了一會兒,才曉得跪地疾呼。

  我仔細辨聽一陣,真是,呼什麼的都有,譬如「公主財源廣進」,「公主貌美如花」,又譬如「公主萬歲萬萬歲」。

  劉世濤聽得這句「萬歲」,驚出一腦門子的汗,高聲訓斥:「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這個月俸祿減半!」又將我請去上座,賠著笑:「公主您受驚了。」

  我的確受了點驚嚇。

  倒不是因這一院兒跳大神的武夫。

  我二哥說,人若心裡受傷,必得抽風一回。有些人抽著抽著,便康復了;有些人抽著抽著,便萎頓了;不可救藥的是第三種,這些人將抽風當做一種常態,從此一條道上走到黑。

  看劉壯士這狀況,正是第三種。

  我甚無語地看著他,問:「你這是要做什麼?」

  劉世濤朝我拱手一拜,昂揚道:「這些個都是今秋招募落選的新兵,我問懷化大將軍討了他們來,編入我仁勇部下,日也操練夜也操練,勢必要將他們練成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精銳。」

  他一頓,給我遞上一盞熱茶,又喜悅道:「如今大功初成,我已請了懷化大將軍前來驗收。趕巧公主大駕,正好與慕將軍一起做個見證。」

  我正掀開茶盞要飲,聽了這話,抬頭呆然將他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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