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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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捏了捏額際青筋,挪到大皇兄身邊,切聲道:「皇上,茶涼了,奴婢給您沏一壺熱的來。」 哪知我的手剛碰到茶壺,卻被皇兄一把拍開。他將音色抬高三分,語氣卻比先才更冰冷,「哦?你倒是說說,你的心上人究竟是誰?」 到了這種時候,劉世濤依舊歡喜得不知所謂。 他又重重砸了個響頭,喜悅道:「回皇上的話,她正是皇上身邊兒這位,公主府上的小綠姑娘。」 我又栽了。 栽得心服口服,栽得甘拜下風。 我算是明白了於閑止為何會有我的把柄——八成是劉世濤酒後吐槽,不慎將與我相遇這個槽點吐了出來,叫於家那位大世子撿了個便宜。 大皇兄擬了一道聖旨——將我禁足天華宮一月,日日抄誦經文,修身修德。 這道聖旨,是二哥親自來我宮裡頒得。 他大約還記恨著我拿二嫂做話頭堵他,自我接旨,他便日日來天華宮圍觀我的慘狀。 我也只好在隔日呈交殿上的經文中,夾了一份狀紙,告訴大皇兄自我抄經以來,二哥歆羨不已。每每提筆,他必在一旁挑燈達旦圍觀之,並感歎自己沒這福分。 然而自我呈遞了這份狀紙,二哥便不曾來天華宮與我作伴了。 我閑來無事,差人去打聽,說是皇上也給二皇兄賜了個福,叫他日日蹲在府裡抄經文。 吾皇英明。 如此被關了半個月,關得我撓心抓肺。 誠然這半個月中,我也曾行行血字字淚地呈交了十餘份悔過書,更曾託付劉成寶轉贈一些我珍藏多年的趣味玩耍給大皇兄。然而這些東西,都被他無情地沒收了。 半月後的一個大清早,我正蹲在桃樹下,寫我的第十七封悔過書。邊上忽然蓋過來一道陰影,將陽光遮了大半。 我順著那道影子往上看,認出來人是於閑止。 我默不作聲地將悔過書疊好放入袖囊裡,打算往內宮裡走。 於閑止卻漫不經心地開了口:「剛去金鑾殿為你求了個情,皇上算是准了。」 我立刻停住腳步,回頭小心翼翼地將他望著。 他在石凳上坐下,笑起來:「你這麼一副期待的樣子,大概是給悶壞了吧?」 我板起臉,正色道:「先頭我沒出亂子,你日日來我宮裡蹭吃蹭喝,如今我犯了事,半個月了你連人影都不見。」說著,我不禁扼腕長歎,「雖知人情冷暖,焉能冷暖至斯?」 於閑止臉上笑意更深,了然道:「哦,你原不是被悶著的,而是在氣我半月不來瞧你?」 我無言地看著他。 他又道:「你被禁足宮內,皇上不許人探視。我也跟你皇兄提了好幾回,才能來看你。」 我謹慎地問:「你跟大皇兄求得那個情,該不會就是准許你來看我吧?」 於閑止盈盈笑著:「你說呢?」 我搖頭道:「我猜不是。」 他高深莫測道:「幫你求得這個情,不能被他人曉得。你附耳過來,我與你說。」 我依他所言,走近幾步彎下身去。 然而我等了半晌,於閑止卻沒聲響了。我別過臉去瞧他,只見他一張臉離我極近,黑曜似的眸子,如月下一汪靜水,可裡面的笑意卻沒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自我額發間掠過,微微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額際一燙,連忙退了幾步,問:「你做什麼?」 他似乎也尷尬,咳了一聲攤開手指:「剛才你,沾到一片花葉。」 *** 於閑止幫我求得情,並不是一樁值得歡喜的事——說是寒冬臘月時,大皇兄要去鴉留山賞梅,他幫我請了個旨,說要捎上我一塊兒。 賞梅很風雅,一窩騷客湊到一起詠梅更是風雅到極致。倘若我不幸紮堆在騷客之中,吟出幾闕歪瓜裂棗的詞句,便雅得過頭了。 我捧著手爐,埋怨於閑止道:「我人緣一向不好,新近又得罪了老丞相與劉世濤。那些個大臣必定瞧我不慣。到時他們若拿我短處,逼我吟詩作對,我豈非又要遭殃了?」 於閑止不以為然:「你既得罪了丞相大人和劉世濤,左右都得賠禮道歉。他二人一向款待於你,想必不會為難。至於一塊兒賞梅的,大都是皇上親信,也大都曉得你沒甚文采,你若真鬧了笑話,也大都習以為常。」 他頓了一下,又看著我笑起來:「再者說,你這回是隨我去的,有我在,想必沒甚人會為難你。」 歲末寒涼,於閑止最後這句,說得我更是幾哆嗦。我將手爐往他手裡一塞,進內宮裡去了。 因是入冬的時節,我畏寒的毛病隱隱有發作跡象。招呼幾個太監將火爐子燃了,又將矮幾拖到爐子旁邊,開始抄經。 余光瞄到於閑止尾隨進來,目光落到火爐子上,沉聲問:「銀炭呢?」 小三登在一旁答:「回大世子的話,公主畏寒,宮裡的銀炭又不多,只能省著點用。」 那頭似乎默了一下,又問:「怎麼不燒地暖?」小三登答:「地暖燥熱,若是燒了,公主夜裡不好睡……」 他二人又三言兩語地說了幾句,因聲音壓得低,我聽不太清。 抄了一會兒經書,便有些困頓了,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腦門子頂上忽然響起一個涼涼的聲音:「你畏寒的毛病是什麼時候添的?」 我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道:「前幾年。」又強撐著睡意打了個呵欠,努力將字跡寫工整,「也不是甚大毛病,頂多嗜睡了些。」 只這嗜睡的程度,略微驚人。 因我一旦受寒,添衣或是烤火都無法禦寒。唯一的法子,是裹起棉被睡大覺。尤其是在冷宮裡的兩個冬天,我近乎是蜷著睡過去的。 我將抄好的一張經文對著火光一瞧,上頭字跡張牙舞爪,頗有作亂之勢。我悲痛不已,將其揉成一團往火爐裡扔了,又重新捋平一張。 再抄半日,那涼涼的聲音又響起來,提醒我道:「眼皮子都要黏上了。」 我陡然將眼一睜,再次悲痛不已地將浸了一塊墨團的紙張扔進火爐裡。 於閑止慢條斯理道:「若覺困了,便去睡一會兒。你將經文抄成這麼個鬼畫桃符的模樣,明日送到皇上跟前,也交不了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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