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六


  劉壯士問:「公主,待會兒是您先賜酒,還是慕將軍先賜酒?按軍銜,應當是他,可論品階,公主是君,無人能及。」

  我將茶盞擱在一旁,誠懇道:「本公主還是先回宮吧。」

  剛站起身,朱紅門「吱嘎」一聲,折入一片墨色鑲白的衣角。

  慕央推門而入,劉壯士立刻跨步上前,單膝下跪:「末將劉世濤,參見大將軍!」一頓,再次回頭沖一院兒愣怔的武夫怒喝:「目無軍紀,扣三月俸祿!」

  慕央回了句「不必多禮」,抬頭瞧見我,卻不由愣了。

  未至正午,天末就起了風。慕央的眸色很深,我隔得遠,瞧不清他眼裡有什麼。

  他走來我跟前,拱手道:「昌平公主。」

  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也施了個禮:「慕將軍。」

  卻記得小時候,第一回見他,我連名帶姓地喊了聲「慕央」。他一本正經地說:「微臣與公主君臣有別,公主莫要直呼臣的姓名。」我將這話當成耳旁風,並不理會。後來很多年,他便隨了我去。

  其實三年時間,並不足以讓滄海化桑田,只是那聲理直氣壯的「慕央」,竟再喊不出口了。

  約莫見我沒反應,劉世濤又說了一次:「請公主和慕將軍上座。」

  我默了一下,在那八仙椅上重新落座。

  劉世濤道,依循規矩,他得先敬三杯酒,一敬天地,二敬君上,三敬黎民百姓。因當今聖上不在這兒,是以這個君上,便由我和慕央兩個湊數。

  他斟酒敬了皇天后土,便要為我和慕央將空杯滿上。

  二哥和二嫂成親的時候,我去湊過熱鬧。一向風姿颯爽的二嫂,那日難得鳳冠霞帔,明豔裡帶了幾分嬌媚,與二哥一起向父皇與離妃敬酒。當時我想,有一天,我和慕央也會如那天的二哥二嫂一般,在高朋滿座紅燭若霞的將軍府裡行天地禮。

  未曾想時隔多年,我二人卻如攜手歲月的高堂一般,並坐在八仙椅上吃一杯醇烈軍酒。

  這巧合,雖不圓滿,也可作一個彌補。

  只可惜我還沒將這一杯彌補吃進嘴裡,朱門那頭,忽然傳來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阿碧。」

  於閑止的目光在慕央身上停留片刻,再移回我身上,慢吞吞道:「我半日不在,你連天地禮都行上了?」

  我默了。

  想必劉世濤這一輩子的福分都要在今日耗光。小小的一座校尉府,裝了本公主與慕央兩位大佛還不夠,連於閑止這位金身菩薩也找來了。

  大約被扣的三月俸祿讓院內一干武夫吃到教訓,他們見著於閑止,倒是立時跪了。

  劉世濤那位高夀老母已跟著滿院武夫顫巍巍地跪了兩次,想必被叨擾過頭。這一回,她抬起眼皮看了於家大世子一眼,拾掇拾掇針線,進屋了。

  於閑止逕自走來我跟前,垂眸看到我手裡的酒,眉頭一皺:「這是軍酒,你可喝得?」

  唔,大概又是小三登將我不能飲烈酒的毛病告訴你的吧?這個賣主求榮的東西。

  我訕訕道:「我就是隨便嘗個味兒,沒事的,哈哈,沒事的。」

  他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奪過我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不明白。

  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於閑止與慕央並排在我左右手坐著,一起面無表情地看著十余個武夫跳大神。

  從頭至尾,他二人除了互相打了個似有還無的招呼,沒說過一句話。

  待這些個武夫跳完,劉世濤觀察了一下我三人的神色,決定先問於家大世子的意見。

  于閑止將茶碗蓋一合,漫不經心道:「空有形式,沒有力道,等同於繡花枕頭。」

  劉世濤還沒來得及接話,慕央便開了口:「有進步便好,兵貴在勤。」

  「兵貴在勤?」於閑止的語氣抬高三分,「我看是貴在精吧。北漠之爭,大隨與蠻敵兵力相當,倘若兵貴在勤,只要懷化大將軍日夜操練,豈非就可制敵?」

  慕央道:「精兵良將自是可貴,天時地利,練兵擺陣,也同樣重要。」

  我咳了一聲,看向劉世濤。

  劉世濤即刻會意,插嘴道:「大世子與大將軍說得甚是,末將受益匪淺。」我舒了一口氣。他又為慕央與于閑止滿上酒,問道:「上回皇上說,要將公主許配給大世子,也不知日子定下來沒有?」

  我一個沒坐穩,險些從椅凳上摔下來。

  於閑止掃我一眼,若無其事地答:「還沒,等開春。」

  慕央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末將竟不知還有這樣的喜事,在此敬過了。」

  可於閑止卻不領這個情,他站起身,忽而一笑:「慕將軍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倘若將軍事事都能考慮周全,又何至於成今日這般?」

  慕央動作一頓,眼裡是從未有過的犀利,沉聲道:「及不上大世子坐收漁翁之利。」

  我聽不明白他們在說甚。

  這時候,劉世濤又打起圓場,問:「既是喜事,又何必等到開春?」

  于閑止冷冷道:「阿碧畏寒。」

  「兩年前她病了一場,從此就畏寒了。」

  慕央愣了一下,不由轉過頭來看我。其實我為什麼會病那一場,他大約是知道的。

  良久,慕央的眸色黯下來,他擱下酒盞,仿佛不知說什麼,就這麼沉默地站著。

  其實有時候呢,我寧肯吃點悶虧,也不願他人帶著償債的心思來面對我。

  有的債可以償,有的債卻償不了,償不了的債,我討來做什麼?

  一場枉然。

  是以我道:「我確實畏寒。」

  「但那是從前的事了,這兩年吃好睡好,已好了許多。」

  頓了頓,我又跟劉世濤說:「我和大世子的親事,皇兄只是有這麼個意思,還沒正式定下來。方才大世子只是與你說笑。」

  劉世濤愕然回頭望向於閑止。

  於閑止卻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少頃,忽然笑了:「是了,我是在說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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