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一二


  永吉宮裡,剩了我和李閑兩個人。

  我在原處默立了一陣,挪去李閑跟前,切聲打聽:「將將我二哥稱呼你什麼來著?」

  李閑正將黑白子分收在棋簍子裡。聽了這話,他「嗯?」了一聲別過臉來,「你沒聽清?」

  我在他對面坐下,努力綻出一枚笑,「我能跟你打聽幾樁事兒不?」

  李閑抬眸看我一眼,也淡淡回了個笑:「隨你。」

  我鄭重道:「聽說你並不是平西李家的世子?」

  他分好黑白子,隨意答了句,「不是。」

  我咽了口唾沫,又說:「我猜你原本不姓李。」

  他站起身,手裡端著棋簍子,嗯道:「因要來京城考科舉,故而用了個化名,李是我娘親的姓氏。」

  我跟在他後頭,咳了咳:「那你家有錢不?」

  他將棋簍子放在金漆寶案上,回頭便笑了,「你要多少?」又上下打量我一眼,隨口道,「養活你是綽綽有餘了。」

  書中嘗言,人與人的距離,是很玄妙的。有人之間,隔了一道無涯的天塹;有人之間,只隔著一縷朦朧的紗;而我與李閑之間,隔的正是一層不薄不厚的窗戶紙。

  事已至此,心中鬱悶,難以形容。

  我無聲息地退到門口,預備在窗戶紙捅破以前逃之夭夭。

  正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李閑詫異地挑了眉,信步走來,將大門左右一敞。

  外面站著的,正是今早檢舉我二人的罪魁禍首——吏部尚書,董堂。

  哪知董堂瞧見李閑,竟露出一臉驚懼色,跪倒在地大呼:「小的不知遠南大世子來朝,誤中了圈套,辱沒了大世子的名聲,小的論罪當誅,論罪當誅——」

  ***

  一連數日,我都不曾踏出天華宮。

  二哥去太醫院提了孫貴為我瞧病。他說我是因受驚過度,故而得了憂思症。

  他在扯淡。

  李閑就是於閑止這個騙局並沒有嚇倒我,真的,我只是在痛心那無故糟蹋了的五百兩銀子。

  孫貴為我把脈的時候,二哥就蹲在邊上剝花生米,「藩王世子若想混個朝官,也得考科舉,這是祖輩定下的規矩。於家權勢太大,是以於閑止要考這個科舉,只能先用個化名。這事兒我和皇兄本不想瞞你,可你也沒特意問過我,我總不好巴巴地貼上來告訴你吧。」他將花生倒入嘴裡,邊嚼邊又添了句,「前些日子,聽說你和於閑止處得不錯,你日日往他府上跑,他亦天天送你回宮,怎麼你一曉得他是那個與你有婚約的大世子,你就這副熊樣了呢?」

  聽了二哥的話,我並不生氣。

  我跟他講:「你有一個貼身侍衛叫廖猛,長得五大三粗,神勇過人,我告訴你他是二嫂變的,你娶他麼?」

  自此,二哥除了時不時差人來我宮裡索要花生米,許久不曾來瞧我。

  秋分時分,陽氣衰,陰氣始盛,我逐步緩過來,開始盤算我在於閑止手裡的把柄。嗯,宮外買賣私宅的事兒,他算做了個冤大頭。除這以外,便是我在春日宴當天,為趙良引路的烏龍了。

  因這個烏龍叫父皇與老丞相顏面掃地,是以這是一個含糊不得的大把柄。

  我也曾細細回憶過我為趙良引路時,撞到的那人是否就是於閑止。大約於家那位大世子的樣貌過好看了些,我實在無法將他與過目便忘的路人聯繫在一塊兒。

  此事遂成一個謎團。

  倒是于閑止曾寫來一封應承婚約的信,我將它從石凳下挖了出來。紙上字跡依稀可辨,甚是眼熟。

  我不禁想起有一日,老丞相以品字為由,教我辨認李閑的字跡。我那時以為他在故意折騰我,現如今頓悟,原來老丞相是想跟我說,這一切都是個埋伏。

  俗語有雲,人一旦遭了難,性情便會淡泊下來。

  我自勘破這個埋伏,從此便過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甚少去宮外尋樂子。

  其時九月,天地寒涼,內務府開始為各宮預備過冬的銀炭。我自在冷宮大病一場後,便十分畏寒。可惜被克扣了用度,銀炭有限,是以過冬很成問題。

  比過冬更成問題的是院裡幾株垂絲海棠。

  據說這海棠是我母后生前所植,南方的品種,與我一樣都是個畏寒的。

  母后過世後,父皇與大皇兄便將這海棠當做一個寄託,寶貝得緊。每逢秋事了,我便需將海棠請到宮簷下栽著,每日對它噓寒問暖,等到開春,又將它恭送至宮院向陽處。

  倘若來年哪一條花枝開得不利索,父皇與大皇兄勢必要給我臉色看的。

  這日晴好,我翻了下黃曆,百無禁忌。於是招呼了幾個太監,預備給海棠動土。鏟子下去沒幾下,身後傳來一個閑閑的聲音:「海棠原就不嬌貴,等小陽春再移栽不遲,倒是天寒打點霜雪,來年能開得更好些。」

  這麼一句,讓我清寡已久的日子平添三分不淡定。

  我把呼吸捋平,回過頭將來人望著。

  於閑止走過來,奪了我手裡的鐵鏟,頗自然地拽了我的腕子。得到含元殿,他才鬆開我,順勢在椅子上坐下,「前陣子甚忙,今日才騰出空來瞧你。」又就著一旁的涼茶喝了口,噙出一笑,「早前我給你寫了一封信,你看過了?」

  想必他指的是那封應承我倆親事的信。

  我點了點頭,親切地告訴他:「院裡石凳有點兒跛腳,我給你那信指派了一份差事,叫它給石凳當個拐。它樂意受了,現今與凳子處得甚好,你想傳喚它不?」

  於閑止笑意一僵。他定定地看著我,忽而又笑:「不必了,我本是遣它告訴你,我會用李閑這個名諱科考。想必它將這事兒擱在了末尾傳達,叫你沒能聽清,理應受點懲處。」

  我默了默,在他旁邊坐了,誠懇道:「前一陣兒劉世濤差點當了我的駙馬,還好你預先提點我他的隱疾。這事我得謝你。現今太醫院將劉才子的身子調理得差不多了,又聽說他要被擢升。嗯,想必一樁喜上加喜的事就要發生了。」

  於閑止抬起眉:「你倒有心思想這個?」又笑道,「劉世濤並著今秋三甲一塊兒被賞封,屆時我倆行賄的案子,也會被提審,這樁事若擺不平,你那樁喜上加喜,怕不會泡湯吧?」

  說著,他扣指敲敲一旁的茶壺,溫聲道:「阿碧,叫人換壺熱的來。我跟莫恒打了招呼,讓他往後都將公文送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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