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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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還是方才的天穹,茫茫有風,可是霎時間,我卻覺得鬥轉星移。 董堂將銀票塞入袖囊子,大張旗鼓地道:「既然公主親自交代,微臣定會對李貢士多加照拂。」說完,轉身折入金鑾殿中了。 巍峨的宮樓下,只留了兩個人。 我回轉身,勉力彎了彎嘴角:「慕將軍。」 慕央似乎在想什麼,聽了這聲喚,才恍然回神。 他安靜地看著我,忽而問道:「董大人提的李貢士,可是指李閑?」 這是別後三年,我們第一次真正重逢。沒有鋪天蓋地的愁緒,沒有染就時光的喜悅,只提了一個不相干的名字。 我點了一下頭:「將軍認得他?」 慕央「嗯」了一聲,良久才續道:「難得的賢才。」 我立在原地,不知該接什麼話,只好跟他施了個禮,轉身離開。 宮牆十里,足下秋草靜默無聲,慕央又在後頭喚我。 他說:「公主,未央宮東行十里,有一個偏堂,是供侍衛統領歇腳之所。今日幾個統領出行不在,公主如需等消息,可以去那裡歇著。」 經他這麼一提,我才想起自己因被克扣了用度,禁宮內不得乘輦。天華宮挨著西面的咸池門,離前宮路途迢迢,若來回奔波,便是一程跋山涉水。 其實也不必等殿試的消息,其實路途雖遠,我一個人慢慢走回去就好。 可我聽到他這麼說,就忍不住要跟他道謝。 當我回轉身,慕央已經不在原地了,只餘一片墨色衣角,折入金鑾殿中。 卯時三刻,天已大亮,我順著慕央指的路,來到擷暉堂。在椅凳上略坐一會兒,不覺就有點困頓,迷糊睡了過去。 前朝有一盛傳的段子,說有一個書生,坐在槐樹下喝醉了酒。酒後入眠,竟夢到自己娶了公主成了駙馬,一時顯赫無比。後來外族來犯,他領兵出征吃了敗仗。公主薨殞,一世榮華慘淡收場。書生隨後夢醒,發現夢中國度,竟是槐樹下的一個蟻穴。 後人常借這個段子喻意人生如夢,我卻覺得故事裡的公主甚可悲,好端端成了他人富貴的墊腳石,事後又發覺自己無非是一場繁華大夢中的過客。大抵古來書者都以為富貴雲煙,是以一生富貴的公主,比那些在凡塵中輾轉的女子更平庸。 我在擷暉堂睡了飽足一覺,夢裡也有一段山遠水長。半丈紅塵,杳然無痕。 醒來將好是正午,我隨手抓了個宮女為我打水洗臉,還沒收拾完備,小三登便跌跌絆絆地找來了。 他迎頭和那打水宮女撞了滿懷,濕了一身卻渾然不覺,只慌張道:「公主,出事了!」 出的不是一樁小事,卻是一樁我早已料到的事,可我怎麼都沒想到,它竟能出得這般雷厲風行。 說是今早殿試前,吏部的董堂將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往大皇兄跟前一送,將本公主與貢士李閑一塊兒檢舉了。 小三登道:「當時聖上的臉色極難看,公主怕是又要遭殃了。」 我有點難以置信,「不能吧,李閑好歹是平西王之子,董堂雖正直,也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怎會吃肥了膽去得罪平西王?」 小三登聽了這話,支吾半日,說了他昨日的揣測:「公主猜測李貢士是平西世子的時候,奴才便覺得不對勁。日前想到,平西李家這一輩是『有』字輩,可李閑的姓名裡頭並無『有』字。」一頓,又說,「董堂縱然謹慎,畢竟是淮王的人,早年更供職于遠南王府。平西王的勢力,比之遠南於家,可謂九牛一毛。」 我心中咯噔一跳。 倘若李閑並非平西王之子,天底下,還有那座廟宇能裝得下這位金身菩薩? 我又問:「現今的狀況是怎樣了?」 小三登道:「皇上讓董大人指認罪人,誰知董大人一瞧見李閑,竟矢口否認先前的檢舉,說自己可能弄錯了。」又道,「殿試的考題是皇上出的,李貢士確實才華過人。皇上大約捨不得這個人才,不肯將他治罪,便叫來煥王爺鎮場子,預備請公主去對個峙。」 小三登話剛說完,太監總管劉成寶就來請人了。 我一路隨他去往永吉宮,心裡又盤算起李閑的身份。 依照董堂看到李閑後的反應,必定是害怕了。董堂好歹是個吏部尚書,官拜正二品,天底下,還有哪幾個讓他怕的? 一個念頭在我腦子裡飛快閃過,又飛快地掠了過去。 轉而又想,連權勢堪比皇家的世家都有幾個,天下的王孫公子更是多如牛毛。唔,我識得的人少,猜不出李閑的來歷卻也情有可原。 永吉宮中別有一番好風光。 金漆寶案上,龍誕香淡淡地焚著。二哥與李閑坐在旁側的紫檀椅上,中間擱了一張棋盤,黑白子殺得烽火連天。 少頃,二哥往我這頭掃了一眼,隨後往左一指,「碧丫頭,去抓兩把瓜子兒過來。」 我默了默,照做了。二哥順勢從我手裡抓了一把,放在嘴裡嗑起來。 我無言地望著他,預備也尋個角落嗑瓜子兒。正當此時,又有一隻手伸過來,修長的手指隨意一撈,順走幾粒我剛好相中的肥大飽滿。 我立刻轉頭將李閑望著。 他似乎覺察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我二哥好歹是個王爺,手裡大權在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李閑這麼怡然自得地跟他下棋,也忒有些膽肥了。 心裡雖這麼憤憤地想,奈何有把柄握在他手裡,敢怒不敢言,只好憋著。 他二人廝殺半日,一局終了,棋局為和。 二哥夾了一卷聖旨在腋下,起身責備我:「昨兒個皇兄交予我一個宣讀聖旨的重任,讓我今日趕早,撤了趙良七品統領的賞封。誰知你又捅了簍子,害我半路跑回來為你收拾殘局,白白起了個大早。」 我將新抓的瓜子兒往前一送,賠著笑:「二哥您吃。」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我一眼,接過瓜子兒嗑了嗑,續道:「你簍子雖捅得大,好在有人替你頂罪。我先走了,你好好跟閑止賠個不是,這事便這麼算了。」 說罷這話,揚長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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