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七


  李閑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個笑,點頭道:「嗯,是還不錯。」

  我心境稍霽,遂寬慰劉世濤道:「不如你告訴我,你那心上人究竟是哪家姑娘,我也好從旁幫著比對,看你選哪一個更好。」

  劉世濤聽了這話,臉色先是一白,又是一紅:「這卻不行,倘若我說了她的身份,定會害苦了她。」

  我慣來受不住讀書人的迂腐。與他繞了大半個時辰,他卻沒說出一個重點。我有些耐不住性子,尋了個藉口便溜了。走前,我將壯陽方子交到孫貴手中,叮囑他一日三次為劉才子滋補。孫貴甚精明,連連應了,又說起太醫院有幾壇珍藏已久的鹿鞭酒云云。

  一連好些日子,劉世濤都沒甚動靜。差人去打聽,只說他吃藥吃出了幾回鼻血,身子骨倒也大好了。

  逾春入夏,大皇兄在翰林院為劉世濤安排了個閒職,又叫二哥監管著翰林院,欽天監的大小事宜。二哥素來懶怠,平白無故多了份差事,少不得來找我發牢騷。

  一時提及劉世濤,他道:「那狀元倒也勤快,每日天不亮就來,擦黑了才走。翰林院的那幫夫子從前還做些面子活,如今多了個苦力,便放開了手腳打瞌睡。」

  大約的確因為太勤快,這期間,劉世濤只讓人來天華宮問候了幾回小綠姑娘,其餘的時日,全都耗在了公差上。

  倒也未曾聽說他會過什麼心上人。

  隔日,劉才子又差人來問候小綠。我念及與他的交情,便著了宮女裝,打算往翰林院走一趟。

  翰林院的幾個老學究我不熟。我這廂一身宮女裝,他們只抬起眼皮打量我一眼,又繼續打起瞌睡。

  劉世濤這個苦力倒是很稱職,大熱天埋首在一摞書卷子中。可見他近來生活十分枯燥,抬頭瞧見我,誠如見了活神仙,一對眼珠子要放出光來。

  我挪過去與他道:「勞劉才子近日牽掛著,昌平公主特特恩准我來瞧你。」

  我這番話,意在表明自己乃是一位深明大義的公主。不想劉世濤沒能領會我的深意,只愁苦道:「我本欲親自上天華宮瞧你,奈何礙于公主的關係,只好托人去問候。」

  轉而又說起其他,左不過一些閒言碎語,唯獨他與李閑的結識,十分值得一表。

  原來,劉世濤與李閑認識,竟源於那座那與本公主頗有淵源的狀元府邸——

  彼時劉才子高中狀元,打算在京城安家。因京城地價極貴,他便花了些銀子,想要走點關係。這時,我朝工部一位叫張有為的郎中找到了他,說手頭上有一現成的府邸,只要三百兩。

  三百兩這個數目,劉世濤拿不出來。是以這事便被他憋在心裡,成了個折磨人的苦悶。

  後有一回,劉才子與一批新晉的貢士吃酒,酒力上頭,不留神兒將這個苦悶說了出來。李閑亦是這批貢士中的一人。當時的光景,便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劉世濤酒後多言,左不過吐個槽,誰想第二日,李閑便找上門來,說自己在工部有人,可以將房子的價錢壓到二百兩。

  劉世濤如何感動不必贅言,單是我朝才子們守望相助的故事,便足以成就一段佳話。

  我聽了這段佳話,卻覺得很不對勁。那個喚作張有為的工部郎中,可不正是在外頭幫我訛銀子的土匪君?且我分明記得狀元府是以一千兩紋銀脫手的,其中八百兩更是一個銅板不差地進了我的錢袋子,何以劉世濤只給了二百兩?

  本公主自出冷宮後,一直謹守本分,偶爾作案,也絕不會留下什麼把柄。劉世濤這一番言語,不由令我反思起自己的言行。

  大約是瞧出我心裡有事,劉才子寬慰我道:「你若遇了什麼難處,大可以與我說。我若幫不了你,到底還能拜託李貢士。你如果不想欠他這個人情,日後我替你還了便是。」又說李閑乃是一個十分熱心十分細心的人,便是天大的困難,他也有法子擺平。

  我不動聲色地將這番話聽了。

  回到天華宮,我隨手抓了個太監,讓他去李閑府上捎個拜帖。

  李才子果然十分熱心,當日黃昏便送來回帖,說明日午時請我去他府上吃茶。

  約莫一月前,李閑也曾邀我吃茶。其時正值夏初,天氣悶熱。我到了他府上,少不得要多飲幾盞來消暑。想必他家茶葉很有限,被我吃了許多,這一月來便不願相邀於我了。

  今日的李府比以往清靜些。李閑坐在案頭前,手裡握了一份卷宗正在細看。見我來了,隨手往窗前一指,笑道:「正好八分燙。」

  窗前桌上擱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水。

  我挪過去坐了。端起茶盞往四周看了看,此處應當是李閑的書房。

  我甚無語。李閑自識破我的身份,一直沒拿出為人臣子的自覺。我雖不計較這個,但我好歹是個公主,幾次三番來他府上,他卻不肯將正廳騰出來為我接駕,委實小氣了些。

  茶水吃了一半,李閑這才放下卷宗,又添了句:「本想在上回的亭子招待你,奈何夏日酷熱,倒不如書房溫涼。」

  我哈哈一笑,敷衍道:「沒事,沒事。」

  轉而又念及此行的目的,我將劉世濤昨日的話在心頭過了一遭,滿懷敬仰地說:「其實我今日造訪,乃是聽聞了李才子的事蹟,慕名而來的。」

  李閑抬了眉,「嗯?」了一聲。

  我道:「說是城西的狀元府,劉才子原是置不起的,是李才子托了工部的熟人,將價錢壓到了二百兩。」說著,我又神秘比出一根手指,「那宅子原先的價錢,聽說是這個數。」

  李閑斂眉想了想:「嗯,是有這麼回事。」又端起手邊的茶盞,一笑:「倒不是因為在工部有熟人。」

  我很驚訝:「那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閑笑道:「手裡有些閒錢,擱著也是擱著,便幫劉兄墊付了。」

  他這麼輕描淡寫地一提,我算是放下心來。一時想起土匪君孝敬我的八百兩銀票原是出自李閑的腰包,不由感歎世事太無常。

  屋內有些安靜。管事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瞧窗外一池芙蕖。余光瞄到那管事仿佛遇了什麼困難,一臉無措地與李閑耳語幾句。李閑微一思量,便把目光掃向我,喚了聲:「小綠姑娘。」

  我默了一默,回頭警惕地將他望著。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而笑道:「你來之前,可曾用過午膳了?」

  我搖了搖頭,繼續警惕地望著他。

  他沉思了一下,說:「我也未曾。」

  然後他將手裡的書卷一合,起身笑道:「正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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