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念三千 | 上頁 下頁
六


  那是慕央。

  這一年來,除卻在群臣大宴中遠遠瞧過一回,我沒再見過他。

  旁邊驀地有人問:「姑娘怕是認得這一位吧?」我回轉頭,是茶樓裡小二。他打量我一眼,又道,「看姑娘的氣度,應當是哪戶官家小姐。」

  茶樓外種了一排女貞子,慕央站在人來人往的街畔,任暮色攜著飛花,披了滿肩。

  我本想說我不認得,可不知怎的,我就點了一下頭:「他是慕央。」

  那小二又多事道:「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因慕將軍是我們茶樓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有喜歡他的姑娘上我們這來。」一頓,又湊近道:「小姐這等風姿樣貌的,小的還是頭一回見。但要我說,小姐還是放棄吧,這慕將軍的心裡,還記掛著過世的夫人呢。」

  我老遠望去,慕央站在街口不走,像是在聽這一段故事的收尾。

  隔了一會兒,我才又問:「你怎麼曉得?」

  小二朝茶樓深處看了一眼,小聲地說:「要不是還記掛著,但凡有昌平公主的段子,慕將軍必定來聽。這百里京城,誰不知道是昌平公主害死了先夫人?」

  他說到這裡,像是惦記起什麼事,飛快掐斷了話頭,往茶樓外側擠去。

  這時候,夢周先生將語峰一轉,說道:「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憐之處。說起來,那公主縱使作惡多端,倒也是個可憐人。據聞她出生後,便很不受先皇帝待見。皇宮裡頭,除了那將軍,幾乎無人與她親近。直至後來,先皇帝像是悔悟,這才將她寵上了天。只是這一冷落,一榮寵,就讓她驕縱起來,沒享幾年福,就關去冷宮了。」

  又說我關去冷宮那天,曾一人跑來街頭聽說書段子。那是個霞色滿天的黃昏,最後還是慕央領著侍衛,將我押了回去。

  夢周說完這段話,小二恰恰擠到慕央身邊。慕央眉間似有動容,可依然看不出悲喜。他沉默片刻,放了一錠賞銀在小二的託盤裡,轉身離開。

  我看著那背影,留在原地,將故事聽完。

  說書人說老橋段,橋段裡頭的年華也舊了。連喜怒哀樂,也沒有了從前的色彩。

  夢周先生結尾時,有句話說得好——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原來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翌日,太醫院差了個人來,說劉世濤沒甚大毛病,只是連日磕頭有點過勞。我還欲細細盤問,奈何此人口風甚緊,無論如何也不肯將劉才子的病根透露給我。

  我只好親自往太醫院走一趟。

  因我與那幫太醫有些齟齬,故而我一出現,他們皆是又驚又懼地望著我。少頃,才撲撲下跪,個個形同老山參似,恨不能鑽入地裡去。

  過了半晌,滿地的老山參中,有一枚迎上前來:「臣孫貴,恭迎公主大架。」

  這枚山參我認得。早年我在冷宮,有一回病得死去活來,連等了七天七夜,太醫院都沒個動靜。後來我將將要羽化成仙,這枚叫孫貴的山參便掐著時辰來了,施了幾根銀針,把我的魂魄釘了回去。我無福列位仙班,至今也是個遺憾。

  我略問了問劉世濤的狀況。

  孫貴答道:「回公主的話,狀元爺身子尚好,只睡著的時候,時不時講些夢話。」又贊道:「狀元爺文采風流,便是說夢話,亦會念些《國子策》,實乃我大隨之良才。」

  我深以為然,又問道:「劉才子人呢?」

  孫貴讓出一條道:「回公主的話,狀元爺在裡間歇著。」

  滿地山參見這動靜,也爭先恐後地挪出一條道來。我思及當年的病痛,不禁有些遷怒,繞過山參去推門,並不叫他們平身。

  我的手剛好碰到門,那門便從裡頭被拉開了。

  我看清門內站著的人,不由抽了口氣。站著的人看清我,也不由抬起眉梢。

  謙謙公子,眉眼如畫。手裡還端著個茶盞。

  唯李閑一人是也。

  李閑不言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露出一枚笑來。

  我在心裡揣摩李閑的身份,覺得很不一般。且不說京城低價極貴,他來趕個考,便能一人獨居一所別苑。單說這認得老丞相,又能出入皇宮的本事,足以證明此人在朝廷很有門路。想必他定是個高官後代,與我一樣,都是搜刮民脂民膏的主兒。

  我心領神會地笑起來:「不成想李才子竟是個金貴主子。」

  李閑似笑非笑:「論金貴,不比小綠姑娘。」

  我愣了一下。

  李閒氣定神閑地往我身後指了指:「難不成這一幫太醫跪得是我?」說著,他將茶盞擱在一旁的高幾上,朝我略略施了個禮:「昌平公主金安。」

  ***

  當日,李閑向我施的禮並不很地道。我因忙著驚慌自己的身份被識破,便沒往細處追究,以至於後來釀成大錯,令我追悔不已。

  仍說我來太醫院探望劉世濤一事。

  許是聽到外頭的動靜,劉才子已然醒了,微張開眼,瞧見我,喚了聲:「小綠姑娘。」

  我為他掖了掖被角,誆他道:「是昌平公主讓我來瞧你。」

  劉世濤點點頭:「是隱隱聽得有人提及公主。」

  見他這般好騙,我默了一默,忍不住回頭看了李閑一眼。李閑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站在我身後,看我瞧他,朝我笑了笑。

  依劉世濤的說法,他的病症,乃是源於當今聖上給他指的一門親事,且這門親事的對象,正是不才在下。

  劉世濤說,他初初曉得要娶我,原也痛不欲生,但因皇命難為,只能昧著良心領了旨。這事本該就此了結,誰知數日前,老天開了眼,竟讓他碰見了那個他只瞧過一回的心上人。

  又說他心上人長得極美極美,品行也極好極好。他是日夜思,夜也想,相思成了災,只好來九乾城外磕頭,渴盼皇上能恢復他的自由身,叫他去追求真愛。

  劉才子愁苦道:「我是切切實實有了心上人,奈何皇上不信,日日命人將我轟走,並不給我答覆。」

  他到底是我的准駙馬,在我面前誇別家姑娘長得好看,我便有些憤憤。這會兒看他如此抑鬱,我心裡非但生不出同情,反倒覺得皇兄轟得好,轟得妙。

  竊喜片刻,我又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你說你那心上人貌美,但你並未瞧過昌平公主,你可知公主的德行雖有待提高,但樣貌還是不錯的。」

  說罷這話,我回過頭,默默地望向李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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