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刀驚春 | 上頁 下頁
七八


  「你可知道,桃花塢我曾經也去過。當年小姨和蘇煙去世,我在外頭跪了七天七夜。」

  「我出生比你好,生來便是青衫宮的少宮主,可是每每遇難遇劫,總是無力挽回。不像你,可得高人相助。」

  「江展羿,其實我並不羡慕你,因為我想要的太簡單,不過是一份如意團圓,可不知道是否是天意,每每就要到手,卻總是被剝奪。這麼多年,我真是乏了……」

  夜風拂面,帶著秋日清寒。江展羿安靜地聽蘇簡說著,忽覺也許是自己錯了。哪有人生來暴虐?哪有人生來乖張?哪有人生來就為復仇而活?一份如意團圓,對於青衫宮的少宮主來說,真的是個簡單的願望。可是,眼看唾手可得,又失去得慘烈,那會是怎樣一種傷。

  而我們,若從未在同樣的挫折上爬起來過,便沒有資格去指責他人的偏執與懦弱。

  「那你……日後打算怎麼辦?」江展羿問。

  蘇簡笑了笑:「去武林英雄會,挑戰群雄,做武林盟主。」

  「做武林盟主,不見得會逍遙自在。」

  「有一回,我遇見一個蕭家人。他跟我說『生女當如三小姐』。當時不知怎地,這句話就變成我的一個願望。可事實上,我的願望早在三年前就實現過了。我如今知道,只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保護所擁有的一切,我再也,不想失去了。」

  蘇簡說著,步履不穩地朝前邁了一步。江展羿這才注意到,他的衣衫上的血跡,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原來一夕之間要殺那麼多人,任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而這個時候,蘇簡忽然問道:「江展羿,我們還是朋友?」

  我們還是朋友?

  這樣的問題,蘇簡問過很多遍。他現在知道,那是他不想再失去。

  可江展羿卻沒有回答,逕自走過去,並手為刀在蘇簡的脖側一敲。將昏暈過去的蘇簡扛在肩上。

  黑夜裡,一錠銀子如浮光掠過山頭。

  「掌櫃的,接著酒錢——」

  隔一日的傍晚,江展羿敲開蘇府的門,把一身血污的蘇簡交給穆情。

  穆情看到昏迷不醒的蘇簡,只道:「給江公子添麻煩了。」

  江展羿卻搖了搖頭,說:「三小姐,等蘇簡醒來,幫我跟他帶一句話。」

  「江公子請說。」

  「我江展羿,想跟他做個拜把兄弟,從今往後,甘苦與共。」

  ▼第49章

  蘇簡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場景,仿佛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他與穆情在江南煙雨中老去,兒女長大成人,日子寂靜如一泓無波的湖水。那是一天傍晚,遠天空翠煙霏,深院外傳來叩門聲,江展羿和唐緋來訪,像一份輾轉多年的情義疏忽而至……

  醒來後也是黃昏,漫天雨水下得遠遠近近。蘇簡坐在榻上,想起方才的夢境,忽覺往後有時日如斯便已很好。

  屋內沒有點燈,穆情推門而入的身影浸在悠黯的光線中,別樣的好看。可她卻不往前,隔著方桌畫屏看向蘇簡,就像隔了萬水千山。

  「昨天阿緋姑娘看過你的傷勢,說是將養些時候,便大好了。」

  蘇簡點頭。

  穆情又道:「江公子說,他想與你做個拜把兄弟,從今往後,甘苦與共。」

  從今往後,甘苦與共?

  蘇簡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惘然。片刻,他笑起來,笑容寥寥落落的,不知想到了什麼。

  這個時候,穆情忽然又問:「東崛門斬水堂一夜滅門……是你做的?」

  她淡而清冷的語氣,倏然拉開兩人的距離。蘇簡驀地抬頭看她,須臾,慢慢點了下頭。

  穆情心中漸涼,若早知事情會落得如斯田地,當初又何苦瞞他?蘇簡一生被仇恨桎梏,她之所以不將亡女之恨告訴他,不就是希望三年後的蘇簡,能擺脫仇怨的枷鎖,落得清歡自在麼?

  「你既醒了,就自己上要吧。」穆情將傷藥和紗布放在桌上,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可蘇簡知道,她是對他失望了。

  薄暝的風聲,從窗外盤旋而來。穆情出門前,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冤冤相報何時了,難道三年前暮雪宮的教訓,還沒嘗夠麼……」

  蘇簡不由愣住。擱在榻沿的手指漸漸握緊成拳,好似這些年積壓在心頭的往事,終於不堪負荷。

  是清冷的季節,不知何時暮色降臨,月光臨窗悠悠,如一層薄霜鋪灑開來。蘇簡靜坐良久,脫下外衫,因牽動了傷口,血又浸了開。他將藥粉灑在傷上,單手吃力地將紗布繞過後背……

  而他沉默地做著這一切,目光裡沒有哀楚,更沒有喜悅,只餘一份若有若無的惘然,像是遺失了什麼不可挽回的東西。

  江湖事日新月異。奇怪卻是日前斬水堂一夜滅門,鮮少有人提及,仿佛是誰花了大工夫,將此事壓了下去。於是武林大會前夕,江湖平靜得詭異。

  深秋的一場夜雨,將天地洗出幾分蕭條,幾分磅礴。九月十二的清晨,朝霞萬丈,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會終於開始。

  這天一大早,唐緋便來到天臺山頂。山有綠樹環抱,比武場中搭起五座檯子。中間一座是決勝台,只供前十甲比武。周圍四座是山河台——尋常的比武台。唐緋在決勝台的西面找到江展羿。兩人一齊說了會兒話,姚玄便帶著幾個雲過山莊的弟子來了。

  三年後的姚玄,依舊是滿身溫和清雅的儒生氣質,舉手投足間,比昔日更加沉著。

  因江展羿和姚玄之前便見過,此刻再相會,久別重逢之情已淡略許多。而唐緋看到昔日雲過山莊的舊友,不禁又回復幾分從前的小姑娘氣,高高興興地招呼:「安和小哥!」

  姚玄笑得清淡:「阿緋姑娘一點沒變。」

  「阿緋姑娘?」唐緋立刻吃驚起來,「安和小哥,你怎麼還叫我阿緋姑娘?」

  這時的江展羿正端起茶喝,聽了這話,他與姚玄一般困惑地將唐緋看著。

  唐門阿緋一本正經地解釋:「安和小哥,我現在已經是莊主夫人了。」

  一口茶噎在江展羿的喉間,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姚玄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但笑不語。

  唐緋又忙說:「安和小哥,我跟猴子早就是夫妻了,就是還沒辦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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