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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蘇簡?」江展羿看向四周遍佈的酒罈子,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蘇簡看到他,卻不禁笑起來。推過一壇酒,只問了兩個字:「喝酒?」

  「……好。」

  還是多年前的一日,江展羿因腿疾無藥可醫,也曾突兀地出現在青衫宮。他記得,那時的蘇簡不問因由,陪他喝了一夜的酒。許多情義都不是無中生有,反是在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來去間,逐步加深。

  而兩個不多話的男人湊在一起,那般繁複的木桃與瓊瑤,便化作簡單的酒水。如此推杯換盞之間,幸能有人陪著醉生夢死。

  蘇簡問:「江展羿,我們還是朋友?」

  也難怪他不確定。三年多前,他們的情義在干戈中戛然而止,直到江展羿消失在轟然塌陷的樓閣裡,也未能有機會解開心中之結。

  「是。」可是,江展羿說,「我記得三年前,我跟蕭均對峙,只有你趕來助我,怎麼說也曾一起出生入死。」

  這話聽得蘇簡心中沉然。出生入死的朋友,自己也當得起?也許當初沒有他的一意孤行,江展羿與唐緋便不會一別三載,而自己的跟穆情的女兒,亦不會早夭于人世。

  「江展羿。」蘇簡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酒意,格外的落寞,「你可能不相信,我從前,有過一個一女兒,可是,她已經死了……」

  江展羿持酒將飲的動作驀然頓住。

  蘇簡笑笑,仿似滿不在乎:「情兒懷胎時被人打了一掌,胎兒傷了元氣,出生沒幾天,就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江展羿默了好久,才問。

  「三年前。」蘇簡笑起來,「你就不想問,到底是誰幹的好事?」

  其實心中不是沒有預感,與蘇簡有仇的,還能是誰?

  「誰做的?」

  「嶺南,蕭家。」蘇簡念出這幾個字,咬牙切齒。他手指猛地使力,瓷做的酒盞瞬間化為齏粉,「可笑嗎?你們蕭家,一次又一次奪去我至親的人,先是小姨和蘇煙,再是我的……」

  「對不起。」江展羿沉聲道,哪怕這句致歉的話,本不該由他來說。

  「你以為,一句對不起便夠了?」蘇簡笑起來,掌中蓄勁,出掌成風。江展羿猝不及防,直覺這一掌力道古怪,竟將酒意逼上頭顱。他心中隱查端倪,再站起身卻頭暈眼花,朦朧之時仿佛聽到蘇簡咬牙道:「我當初,就該對嶺南蕭家趕盡殺絕……」

  ▼第48章

  醒來後是黃昏,窗外大片大片的雲霞將天際染成緋色。清早發生的一切如閃電般滾過江展羿的腦海,他猛然翻身坐起,耳邊只回蕩著蘇簡的一句話——

  我當初,就該對嶺南蕭家趕盡殺絕!

  唐緋端水進屋時,仍覺得心驚。這日上午,她來客棧尋他,看到的卻是一個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猴子?」唐緋愣道,「你醒了?」

  江展羿沉默地坐在榻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是……斷骨粉?」

  斷骨粉,多則令人經脈寸斷,少則令人喪智失力。蘇簡並無加害之心,故此用量不大,只是他臨時以掌風催動毒素,令江展羿昏迷了半日。

  唐緋的雙眸閃爍不定:「猴子,你跟蘇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嶺南蕭家的恩怨算不算?

  江展羿忍不住握緊青龍刀柄,手背青筋根根暴露。他猛然起身,大步推門而出。

  「猴子,你去哪兒?」

  江展羿壓不住上竄的怒火,翻身上馬:「去把那個混賬東西帶回來!!」

  策馬揚鞭,風聲急速從耳畔掠過。江展羿想,難怪蘇簡會先對自己用毒,他若是清醒,定會竭力阻止他。

  去雲山鎮不遠的山坳中,是東崛門的分堂斬水堂。日前,東崛門門主將這分堂給了蕭世山,讓他安頓蕭家中人。今日的蘇簡滿腹仇怨,定不會放過這塊地方。

  江展羿想到此,越發心急。他連連打馬,只盼著能挽回一分一毫。

  但,終究還是遲了。

  寂靜的山坳裡,只有寒鴉長啼。空氣裡彌散著濃濃的血腥氣。江展羿翻身下馬,呆立在數十具屍首前。斬水堂的弟子,並非手無寸鐵之人。無法想像蘇簡是如何在短瞬間,將無數人斃命。更無法想像的是,當時的他是怎樣的心狠手辣。

  山外的酒肆,酒老闆被那個渾身染血的人嚇得瑟瑟發抖,把酒罎子堆在他桌邊後,便躲在了櫃子後頭。

  蘇簡舉壇而飲,直覺這酒水寡淡,片刻亦不能盡興。

  「蘇簡!!」就在此時,酒肆外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手中的酒罈子被人奪過,江展羿提起蘇簡的衣領,揮拳打去。

  拳頭被攔截在半路,蘇簡笑起來,語氣中盡是譏誚:「怎麼,江少俠來此也想報仇?」

  一句話激起滔天的怒意,江展羿抽刀橫斬,蘇簡卻仰身避過。他連退數步,一臉輕鬆地說,「可惜你來得太慢,人都被我殺光了。」

  「蘇簡!」一縱刀光映著月色,江展羿咬牙切齒,「自始至終,想報仇的只有你一個人!」

  「哦?江少俠果真磊落?」蘇簡笑道:「若我沒猜錯,自從江少俠恢復記憶,便派人潛在了東崛門。若非對蕭家的動向了如指掌,你又如何能及時趕到此處?」

  「……與你無關。」

  蘇簡所言,江展羿無法辯駁。三年前一場險些令唐緋喪生的大火,始終是他心頭的一塊陰影。若是有一天,蕭家再對唐緋出手,他亦難保自己不會趕盡殺絕。

  「自是與我無關。」蘇簡揮袖,面色冷寒下來,「因此我的事,江少俠亦無須插手!」

  「你以為,逞一時之快手刃仇人,你失去的一切就會回來?!」

  「我倒是忘了,江少俠身世如此坎坷,卻能對嶺南蕭家隱忍二十餘年,實乃個中翹楚。」

  「蘇簡,我無意跟你做這些無謂之爭。」江展羿頓了一頓,終是放輕語氣,「我承認,我方才看到一干蕭族人斃命,心中並無太多同情。」

  江湖本就是恩怨是非之地,也許所謂對錯,歸根究底還是弱肉強食。

  「而且,若我如今孑然一身,說不定會與你一樣尋蕭家報仇,甚至殺上嶺南也說不一定。可我不是,我的身邊,還有狐狸仙。蘇簡你也不是,你做這些的時候,可曾為穆三小姐想過?背負了這一身血債,你跟她今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長風獵獵,揚起二人的衣衫。良久的沉默後,卻是蘇簡笑出聲來。

  「江展羿,你可曾被逼上絕路過?」

  「你這一生中,可曾有一回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的人失去再也無法挽回?」

  「你沒有,你太幸運了。雖是遺孤,卻被名動江南的歐陽熙收養,有武功天下第一的穆衍風做你師傅。三年多前,你本該毒發身亡,卻死裡逃生地去了桃花塢,在江湖人人敬畏的桓公子居所,一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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