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刀驚春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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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緋又在他背上昏沉沉地睡過去,江展羿頓住腳,看著忽然出現的蕭均,竭力握緊手中的青龍刀。 蕭均看著眼前這張酷似蕭楚的面容,歎了一聲,「把背上的人留下,你走吧。」 冥泉至毒攻心,連呼吸都艱難。這一刻,江展羿想了許多。他想,還好唐緋是穆玨的骨肉,以後狐狸仙有流雲莊庇護,他即便不在了,也可安心。可轉而又想,狐狸仙生性好動,若她哪日溜出門玩,被蕭均的人馬發現了怎麼辦? 「江展羿——」 這個時候,蘇簡終於趕了過來,一身青衫浴血,是竭力拼殺過一場。 他正要縱身上樓,忽然看見江展羿朝他搖了搖頭。 「蘇簡,接著。」 一道緋色的身影從高樓上落下,江展羿橫刀攔在蕭均面前。 而就在這一刻,深雪齋再也經不住烈火的焚燒,轟然塌陷…… 唐緋做了一個夢。夢境很簡單—— 暮春的一個午後,她和江展羿坐在雲過山莊前的大樹下,她說著話,他就安靜地聽。後來她道:「猴子,我們該走了,還要去江南找醫老怪給你治腿呢。」然而,江展羿聽了這話,卻站起身來。他揉了揉她的發,輕聲說:「狐狸仙,我不去了,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 唐緋緩緩睜開眼,眼角莫名有一片淚漬。 屋外天光晦暗,早春的清晨,寂靜如死灰。 「阿緋,你醒了?」屋內響起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 唐緋別過頭去,蘇簡佈滿血絲的雙眼,大抵是因一夜未睡。 她努力撐著坐起身,望著空蕩蕩的房屋,心裡忽然就害怕起來。 「蘇簡,猴子呢?」 「……」 「猴子……人呢?」 「江少俠他……」 「別、別說!」忽然間,唐緋驚慌地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地摸下床榻,朝昨夜深雪齋的方向跌撞跑去。 其實那時她並非全無察覺。當江展羿把她拋下樓時,凜冽的風聲曾讓她睜開眼,看見那一抹置身於高閣火海中的身影,看見樓閣屋樑轟然塌陷…… 天方亮,火不過剛剛熄滅。深雪齋殘骸遍地,一片狼藉。有人從廢墟中拖出幾具已燒成焦炭的屍體,早已不辨面容。 唐緋蹣跚跑來,見到姚玄,話堵在喉嚨,問不出口。 「阿緋姑娘,」姚玄面色灰敗,臉頰上有明顯的淚痕,「莊主他……」 唐緋難以置信地睜大眼,一邊搖頭一邊後退,忽而折返身爬到廢墟之上。 蘇簡到來的時候,便看見唐緋一人立在廢墟邊上,徒手挖著昨夜殘留的碎磚爛瓦,手指被紮破,滲出血來。 「阿緋,江少俠他已經——」 「不會的!」唐緋回過身來,「猴子他不會扔下我的!他是這世上唯一不會扔下我的人!」 「阿緋姑娘。」姚玄握緊拳頭,「從前莊主如何對待阿緋姑娘,我安和,還有雲過山莊,便會如何對阿緋姑娘……」 「不可能!」唐緋忽而驚叫,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們不明白的,這個世上,再也沒人能比他對我好——」 「我愛念叨,只有他能耐著性子聽;我臭美,只有他會買首飾送我;每次我累了走不動了,只有他肯背著我。天黑了他會等我回家,被欺負了他會幫我出頭,使小性子的時候他就讓著我,我說的每一樁小事,他都會記在心上。我去江南那半年你們知道嗎?那半年我過得很苦很苦,如果不是猴子給我了一百兩銀子,那麼冷的冬天,我都不知道怎麼熬過去……後來猴子來了江南,他跟我說,如果不開心,就回來吧,所以我回來了,因為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縱然天大地大,起碼還有一個人肯收留我……」 數牆之外,有一紫衣翻飛,眉目英挺飛揚的老者聽了這一番話後,長歎一聲。他扛起身邊已半死的少年男子,一個縱身,便消失在這紫陌紅塵中。 三日後,暮雪宮一劫傳遍江湖。這一劫中,江南七煞門滿門覆滅,嶺南蕭家重現江湖只曇花一瞬,曾經以一刀春意驚豔整個武林的江展羿,卻在一場大火中亡故。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即便再苦再難過,也要努力撐著活下去。 這一日,姚玄打起精神,前來跟蘇簡道別。 蘇簡黯然道:「這次若非我事前沒有覺察,江少俠也不會……」 「蘇少宮主不必自責。嶺南蕭族針對阿緋姑娘,我與莊主也始料未及。倘若同樣的事在雲過山莊發生,莊主為救阿緋姑娘,也同樣會不顧一切。」 蘇簡又歎一聲,忽然覺得很累。 這些日子,他常有這樣的感覺,荒涼無措地竟能淡去昔日仇怨。穆情的離去,江展羿的亡故,明明是想真心相待的人,可最後呢…… 「蘇淨,你去送姚先生。」 蘇淨看了姚玄一眼,點頭道:「姚先生,這邊請。」 然而,兩人還沒踏出房門,便有一小徒慌張來報:「少宮主,姚先生,不好了,阿緋姑娘不見了——」 屋內三人皆是一驚,姚玄問道:「什麼時候不見的?!」 「小的不知,小的在阿緋姑娘的房間找遍了,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愣著幹什麼,還不派人去找!」 可是一個人若真想要離開,哪有人能攔得住呢? 蘇簡的人手從暮雪宮找到平安城,再沒找到唐緋的身影。 三個月後,杭州西郊的榴花開了,一簇一簇火紅的色彩。一個老叟推開木扉,看著外頭那個如榴花般好看的姑娘。 姑娘已跪了很多天了,執意要跟自己學醫。 老叟伸了個懶腰,踱出門外,問:「你為何想要學醫?」 「為給一個人治病。」 「那個人呢?」 姑娘搖了搖頭,「不知道。」 「已經死了?」 姑娘靜了很久,終於答道:「可能是死了吧。我在遇到他之前,一直過得不知所云,直到他來到我身邊,我才有了一個生的信念,就是治好他的腿疾,從此以後,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現在他不在了,我又不知道自己為何活著了,不過幸好這個信念還留在我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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