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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33章

  深雪齋失火了。

  蘇簡一聽這話,頓時愣住。方才在筵席上,唐緋說自己累了,要回深雪齋歇息,他出於謹慎派了兩個弟子陪著她,可是……

  方至此時,昔日的片段才逐步在蘇簡腦海裡拼湊完整:叱吒天下的杏花令,來歷蹊蹺的緋色桃花玉,這種種線索無一不在說明唐緋與江南流雲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一個念頭忽然在蘇簡腦中炸開——原來自己竟弄錯了蕭家重現江湖的真正原因!

  「蘇少宮主如此情急,不知所為何事?」

  回廊盡頭,繞出一個修長身影,蘇簡定睛一看,此人竟是一年前與自己比過武的七煞門阮辰。

  「倘若少宮主不嫌棄,不妨指教我們師兄弟一二。」

  阮辰周圍,頃刻又出現七人,這七人擺出七絕陣,攔住蘇簡的去路。

  「讓開!」

  蘇簡手中寒芒一閃,雙刃畢現。

  「少宮主應該知道,以暮雪七式對付我七絕陣,縱然能勝,也會耗費些許時辰。」阮辰說著,一笑,「而阮某的目的,不過是想耽擱蘇宮主片刻。」

  「你——七煞門與蕭家合作?!」

  「有何不可?有共同的敵人,便是朋友。我七煞門和蕭家,跟穆小公子算是不共戴天,如今只要他女兒一人的性命,也算慈悲為懷了。」

  「阿緋她真的是——」

  「看來蘇少宮主已經猜到了。不錯,唐緋便是穆小公子的親生骨肉,抑或者,我們應當稱呼她為……穆緋?」

  暗夜的天穹看不到一顆星子,雲層翻卷,日月無光。

  蘇簡目不轉睛地看著七絕陣,慢聲道:「蘇茗,張亦,攻陣北,蘇決,毀陣眼!」

  樓裡樓外都起了火,火舌子一浪高過一浪。滾滾濃煙撲來,嗆得人眼淚直流。

  唐緋立在樓中,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均。她手裡的銀色軟劍還滴著血,周圍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具屍體。

  「小丫頭功夫不錯。」蕭均勾唇,露出一枚森冷的笑。

  唐緋的心裡卻慌亂極了。

  她方才回到深雪齋,裝上了蕭均一行人。這些人不知何故,死活想要自己的命,唐緋迫不得已,只好出了殺招。

  她從沒殺過人,這會兒渾身沾滿了鮮血,不是不怕的。

  「為什麼……」唐緋茫然的聲線裡帶著一絲哭腔:「你們為什麼要害我?」

  蕭均掃視一眼地上的屍體:「果然是穆玨的種,動起手來心狠手辣!」

  「我不認識什麼穆玨!」唐緋亦惶恐地看著那些屍體,「我、我殺他們,是因為我想活命,因為剛剛在筵席上,我聽人說——」

  「穆姑娘,你那些瑣碎的理由,我好像沒必要知道吧?」

  唐緋渾身一震。

  「現在擺在你眼前的,只有兩個字,生,或者——死!」

  眼見蕭均揮鞭打來,唐緋咬牙將軟劍凌空一抽,劍身如銀蛇,竟比蕭均的九節鞭更靈活三分。誰知就在此刻,蕭均忽然甩開鞭子,閃身躍至唐緋身後,點了她的穴道。

  「丫頭功夫雖不錯,就是人太嫩了點。」蕭均揶揄道。周圍都是火光,他撿起地上的長鞭,慢慢朝唐緋走近。

  忽然間,一截屋樑經不住烈火灼燒,砸在蕭均和唐緋之間。

  唐緋被困在一處死角,蕭均過不去。

  「罷了,老天爺要多留你片刻,我也不能逆了他的意思。」

  與此同時的梅園盡頭,江展羿持刀而立,不斷喘息。

  周圍皆是拼殺之聲,眼前一個白髮長須的老者,卻仍氣定神閑地說著話。

  「老夫聽聞,江公子原是蕭家族人,親緣嫡系血濃於水,何故要幫著外人來對付蕭家?」

  此人是七煞門的掌門阮振。先時,若非阮振在江展羿對付蕭家三大高手時突然偷襲,江展羿怕是早就趕到了深雪齋。

  蕭家的三大高手橫屍于地。

  江展羿縱刀一揮:「蕭家中人,不配跟我提親緣二字!」

  「江公子切莫妄動肝火。」阮振看著江展羿煞白的唇色,印堂隱隱透出的黑澤,「方才強使內力,毒素攻心,公子此刻莫不是已經毒發?」

  對方的沉默不語令阮振肯定了心中猜想,笑起來:「其實憑江公子的武功,勝過阮某乃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公子若再妄動一次內力,說不定斷送的便是自己的命。」

  五臟時而如墮冰窖,時而又如烈火焚燒,這便是冥泉毒發的感受麼?

  江展羿吃力地握緊手中的青龍刀,饒是眼前景象早已模糊,他也清晰地記得三九寒冬時,唐緋為他跪在唐門前的身影。

  江展羿一直說自己只是個粗漢子,但他心底清明堪比賢者,一直曉得什麼該放棄,什麼該珍惜,什麼該以命相搏。

  暗沉的黑夜裡,忽有一縱刀光如水,驚散月色,驚破春光。

  唐緋昏沉之際,似乎看到有人劈刀斬火而來,為自己解開穴道。

  這身影再熟悉不過了,這一聲「狐狸仙」也再熟悉不過了。

  她睜開迷蒙的眼,委屈地叫了聲:「猴子。」滾燙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滑下。

  江展羿把唐緋攬入懷裡,輕聲道:「別害怕,我在。」又問:「能走嗎?」

  唐緋一身都是傷,她方才不覺得疼,可此刻看到江展羿,傷口卻驀地疼了起來。她搖了搖頭,說:「猴子,我疼……」

  「沒事,我背你。」

  也許是因為從來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也許是因為火光帶起的熱浪太過滾燙,唐緋趴在江展羿背上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他周身早已寒冷如冰,更沒有意識到他向來穩健的步伐如今走得蹣跚跌撞。

  她錯誤地以為,只要他寬厚溫暖的肩膀還在,自己就可以無所畏懼,一往無前。

  於是唐緋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話。

  「猴子,方才有人要害我,我第一次……殺了人。」

  「嗯。」

  「可是我沒法子,我是一定得活著的。剛剛在筵席上,我聽人說從前的穆盟主也有腿疾,是被一個叫醫老怪的神醫治好的。我想陪你去找醫老怪,求他為你解毒。」

  「……好。」

  「猴子,剛才我真地非常非常害怕,你知道我是怎麼撐下來的嗎?」

  「怎麼撐的?」

  「那個時候我在想,你的毒還沒解,我怎麼能被別人害死呢?只要你在這個世上活一天,我便會陪著你過一天……」

  火勢吞卷了樓梯。此刻的深雪齋,就如凌空的閣樓,隨時有可能塌陷。

  而江展羿,已無力再施展輕功縱下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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