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刀驚春 | 上頁 下頁
一八


  沒過幾日,白尤歌便說了自己所托之事。

  要救的四人,三個是添香樓的姐妹,雲過山莊只需拿著銀子為她們贖身便可。另外一個,是個小公子。小公子名為方可,因長相不錯,被賣入千鶴樓做小倌。只是他才被賣去不久,老鴇尚未來得及調教,暫不接客。

  這事看著簡單。不過越是簡單的事,越容易生亂子。江展羿與姚玄一商量,決定先派人下山,打探一下四人的底細。

  夏末微涼,山間清新。唐阿緋雖堅持每天給江展羿熬兩碗藥,可江展羿的雙腿,卻一直不見起色。幾唐緋起了疑,他還勸說許是藥效慢的緣故。

  唐阿緋懂醫理,曉得即便藥效慢,也不至於,慢到這種深度。而江展羿腿腹的僵硬,也是她見所未見地。唐緋暗自將此事在心中記牢,並不言說。

  這一日晨,日頭大好。江展羿著了一身湖藍勁衣,去尋唐阿緋。

  昨天傍晚,唐緋自告奮勇說要與雲過山莊的兄弟們一齊練武。可江少俠在練武場等了一早上,卻不見唐緋人影。

  西院寂然,唐緋的房裡頭,卻有異常的動靜。江展羿聽了一會兒,皺起眉頭。他正要拍門,屋內忽然傳來哐當幾聲響,隨即又是唐阿緋吃痛一叫,帶了哭腔。

  江展羿大驚,破門而入。然則,下一刻,他卻僵在了屋門口。看著房內的唐門阿緋,江少俠頭一回了悟,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第10章

  江展羿一生至今,甚少與女子打交道。自從結識了狐狸仙,他開始明白,所謂女人,原來是這時間最讓人大開眼界的動物。

  唐緋哭喪著一張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結結巴巴憋出幾個字。

  「疼疼疼疼疼……」

  江展羿覺得胸口鬱堵。他愣愣地看著兩根懸在唐緋耳垂的鐵針,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操,能不疼麼……」

  唐緋這回不結巴了,而是帶著哭腔嚷嚷起來:「你怎麼說髒字兒啊你?快來幫我看下耳朵啊!」

  江大少俠頭頂烏雲,似是氣得牙癢癢:「你真是……吃飽了撐著……」話雖這麼說,他依舊萬分小心地撥開唐緋的手,看了看她的耳垂。

  沒有錯,唐門阿緋忙活了一大早,真是在給自個兒紮耳洞。

  紮耳洞本身也沒有錯,可問題出在了兩處。一是唐緋選得鐵針,非但粗,而且長,足足有半尺。二是唐緋此人的個性,有點膽小,有點優柔寡斷,鐵針紮了好多次,紮出粗多血口子,最後一紮成了,她又不敢將鐵針拔出。

  是以,忙活了一清早的結果是血流凝固,將鐵針與耳洞結痂在一塊兒,拔不得,傷不得。

  唐緋心裡很害怕,她問:「猴子,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江少俠平生刀光劍影,流血多有時,可他看到唐緋這副模樣,也不由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江展羿咬咬牙:「你別動,我幫你拔出來……」可他的手一碰到鐵針,唐緋就是一陣拔高的疊音:「痛痛痛痛……」

  於是江少俠終於忍無可忍,焦躁地吼起來:「誰讓你在身上紮洞的?!身上全是肉,能一紮一個洞麼?!」

  唐緋這會兒也是悔之晚矣。她沮喪地看他一眼,想要說什麼,終是埋下頭。模樣有點忿忿,有點憋屈。

  江展羿滿肚子是火,卻又發作不得。

  「那……」冷靜了半晌,他試探地問,「我陪你下山看大夫吧?」

  雲過山莊裡頭,懂醫術的不少。唐緋一個,姚玄一個,江展羿也算一個。可要醫治鐵針穿耳這等「疑難雜症」,山莊裡卻是半個沒有。

  唐緋輕微「嗯」了一聲,剛走兩步,她又道:「猴子,我的脖子僵了,不能動。還有耳朵,走一步,動彈一下,疼一下……」

  江展羿嘴角一抽。他默了須臾,往唐緋面前一蹲,煩躁道:「算了算了,你上來,我背你。」

  唐阿緋此刻全沒了主意,被江展羿背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要客氣:「猴子你腿上有傷,還是放我下來,我自個兒走吧。」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江展羿早已大步流星地出了雲過山莊。唐緋還在他背上說著話,嗡嗡嗡嗡,猶如蚊吟。不知怎地,江展羿聽得心頭微微癢。他騁目望去,青城天下幽盡收眼底,林間綠樹葳蕤,遠處榴花火紅。

  「我真是——」過了會兒,江大少俠莫名其妙地,低聲地說:「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說起來呢,紮個耳洞不過是樁尋常事。但有的時候,人就是這麼奇怪。遇到天大的災劫,可以冷靜非常。遇到一點小事,卻緊張得六神無主。

  這一切,不過唯心罷了。

  正如此刻山道上的兩人,一個嚇昏頭,一個急昏頭,滿頭大汗地往山下跑,卻放了練武場裡百來號人一整天的鴿子。

  午過到了雨前鎮,唐緋的耳傷早已疼麻木了。醫館裡頭到處是人。江唐二人甫一進去,便吸引了所有人地目光。不為其他,只因唐緋的模樣委實匪夷所思。

  這會兒病人多,大夫少,只能排隊。江展羿陪唐緋等了一會兒,便道:「你先自己候著,我去給你買些吃的。」

  被他這麼一提,唐緋才想起倆人一路心急,臉午膳也沒用過。可一想到江展羿要走,唐阿緋心頭多少有點發慌。

  她先是點了下頭,又不確定地問:「猴子,你說我這耳朵還有救麼?」

  江展羿點頭道:「這一路上我仔細想了想,旁的姑娘,是紮倆耳洞,而你呢,又似倆耳朵上紮洞。她們沒問題,你也應當沒問題。」

  唐緋被他這麼一安慰,便就高興起來。她喜滋滋地說:「也對,指不定大夫給我一治,我這耳洞就好了,就能掛耳環了。」再一思索,又添了句,「可惜我沒給自己做過耳環,這幾日,要琢磨著做一對。」

  江展羿聽她嘮叨完了,囑咐道:「你好好等著,大夫叫你了,就給他看你的耳朵,別害怕。」

  唐緋「嗯」了一聲。

  江展羿仍是不放心,又說:「要是我回來晚了,你就在醫館等我,別亂跑。」

  唐緋又「嗯」了一聲。

  江展羿沉吟半晌,覺得話已說完,便拍了拍唐緋的頭,招呼了句「走了啊」,隨即出了醫館。

  等走到門外,他又回過頭來,見唐阿緋端正地坐在醫館內,因有些無聊,所以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又找了旁邊的人說話。總體上,還算老實。

  不知不覺地,江展羿唇角勾出一笑,這才放心離開。

  可他卻沒停聽見唐緋與鄰座人說的話。

  這個世道,大約人人都愛八卦。鄰座夫人見江展羿離開,豔羨道:「小姑娘,方才那個是你的相公?對你可真好啊!」

  唐緋一呆,一愣,答說:「他不是我相公,他還沒娶媳婦兒了。我前些天幫他物色了一個,可他不喜歡。猴子要找個媳婦兒,這也忒難了。」

  也許在唐緋的粗神經中,她始終以為,一隻公猴子,合該配一隻母猴子。要為江展羿尋一隻母猴子,這也的確有些難。

  下午時分,天光敞亮,雨前鎮始終有些冷清。江展羿在街口買了幾個包子,便被一生人叫住。生人是個婦人,渾身都是脂粉香。端看眉眼,還是有些眼熟的。

  江展羿愣了半刻,問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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