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一刀驚春 | 上頁 下頁
一七


  翌日傍晚,霞光如雲錦。江展羿甫一回房,瞧見白尤歌,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屋,道一聲「對不住」,又扛起大刀往外走。

  身後,白尤歌忍不住喚道:「江公子。」

  江展羿頓時僵了。

  要說白尤歌的聲音,軟中帶脆,柔中帶亮。旁的人聽了,是酥到骨子裡頭,可江展羿江少俠,卻受不住這濡軟的嗓子。

  那頭,濡軟的嗓子摻了鼻音,又嫋嫋響起。「安和小哥與我說,江公子今日要見我。」

  江展羿「咳」了一聲,在桌前坐下。屋內光線偏暗,反稱得他眉目英挺。白尤歌也是沒人。兩人屋裡一坐,如燈花樓前,璧人一雙。

  江展羿有點不自在,胡亂揀了個話頭。「你……前陣子怎麼去添香樓了?」

  白尤歌道:「紫仙姐姐對我有恩,我去添香樓幫她,平時不露面,只唱個曲,沒事的。」她口裡的「紫仙」,便是添香樓的老鴇。

  江展羿點了下頭,對上白尤歌灼灼的目色,一時愣然,不知說甚。

  白尤歌又道:「何況,我與爹爹起了爭執。一時氣不過,便離了家。如今要尋的四人,那三個姑娘是我的姐妹,還有一個小公子,他于我有恩。」頓了一下,又斂眸補了一句,「不過我來常西城,雖是為了紫仙姐姐,但也是因為……因為這常西城,離雲過山莊要近一些。」

  話裡話外,白尤歌的意思清楚明白。饒是江展羿再木訥,這回也聽明白了。

  江展羿與白尤歌的破事兒,追本溯源,也不複雜。

  一年前,江少俠從蜀地白將軍手裡接了活計,要私下護送一個寶貝去江南。臨行之時,將軍府的大小姐卻非要跟著。彼時江展羿也不好推脫,只能隨她。後來當然是途中遇險,刀光劍影。江少俠英雄救美,便令白大小姐從此中了「情字訣」,非江展羿不嫁了。

  白尤歌垂下頭,屋外霞色映著半張臉,猶抱琵琶,如人間絕色。

  「江公子,其實我……」

  話未說完,屋外便傳來動靜。江展羿此刻早已冷汗如雨,回頭一看,如蒙大赦。

  門口站著的,真是一臉茫然又歡騰的唐緋。唐緋端了一碗藥,瞅瞅江展羿,又瞅瞅白尤歌,登時便往歪處想去。

  她先朝白尤歌抱歉一笑,又朝江展羿擠眉弄眼,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在黑夜裡頭,舉起了左拳。一個拳頭在空中上下劃了劃,大抵是為江少俠大氣的呃意思。

  江展羿腦中嗡得一亂,沖著要溜號的唐緋便吼:「回來!亂想什麼呢?!」

  其實,唐門阿緋壓根就沒想走。被這麼一喝,便抖擻著精神跑回來。她講藥碗往桌上擱了,挨著白尤歌坐下。

  此一時,白尤歌也有些尷尬,本想離開,卻被唐緋纏住。

  「尤歌妹妹,你這雙耳環挺好看的。」

  江展羿聽了這話,一個趔趄。

  白尤歌應付道:「阿緋姐姐你若喜歡,我邊送給你好了。」

  「不成不成。」唐緋連忙擺手,又揪著自己的耳朵給白尤歌看,「我沒有耳洞,帶不上。」

  白尤歌被她這副模樣逗樂了,不由笑道:「打個耳洞還不容易,燒紅的鐵針往耳上一紮一穿,便就成了。」

  那頭,江展羿手一抖。

  唐緋難以置信:「真的?那這樣不會疼麼?」說完,又頗是遺憾道,「我從前在唐門,就想弄個耳洞,可師父不許……」

  白尤歌輕笑道:「疼。不過疼那麼一下,能好看一輩子,何樂而不為?」

  唐緋有些動心:「你說的有道理……」

  江展羿一臉語塞,往桌前坐了,翻了個茶碗斟上水。

  白尤歌又說:「可不是,我有個遠房表姐,愛紮耳洞,且不說這耳垂了,邊上上面的耳骨頭,也一樣紮穿了掛個小銀環……」

  「哧」一聲,江展羿一口水噴出來。

  「你們……」他抬起頭,一時覺得理解無能,只好無言起身,將竹架上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你們慢聊。」

  白尤歌其實不怎麼喜歡唐緋。不喜歡的原因也很簡單。江展羿的身邊,從沒有過姑娘,唐阿緋算得上是第一個。

  江展羿一走,白尤歌與唐緋隨意說了會兒話,便也離開了。

  月下院中,江少俠從井子裡打了一桶水,提去膳房燒熱。水壺咕嚕咕嚕,便聽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果然是唐緋。

  她手裡還端著先前的藥碗,往前一遞,「給你,今天的藥。」

  江展羿將藥接過,一口喝完。見水沸了,便將水壺提下,倒入木桶裡。

  唐緋看他喝完,就開心起來,一路興高采烈地跟著江展羿,又問:「猴子,你燒水做什麼,洗澡麼?」

  這天已是七月初一。每逢初一,江展羿都需用極燙的熱水,來刺激左腿的毒血。

  「不是。」他淡淡答道。

  唐緋又自顧自地說:「我也想燒水洗澡,不過這些日子,總是累得慌,每天一回房,倒床就睡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唐緋說這話,全然沒有邀功的意思。可江展羿卻想起那幾簸箕的草藥。曉得她的疲累全是為了自己,江大少俠的心頭忽有一些動容,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那你明日忙完,我幫你把水燒好。」

  唐緋這個人,說她笨,卻也聰明。說她聰明,也蠢得可以。江展羿此話一出,唐阿緋便驚慌道:「那怎麼成?白姑娘會吃醋的!」

  她這話嚷得大聲,江展羿眉頭一皺。過了會兒,他不自在地解釋:「我跟白姑娘之間,沒有什麼……」

  唐緋壓根不信這話。面上一臉帶笑,眼裡狡黠十足:「我明白我明白,你們之間又沒成親,清白得很,什麼都沒有……」

  江展羿與她說不通。往前走兩步,心裡頭卻憋屈。他又回轉身,直直看入唐緋的雙眼。

  「狐狸仙,我再說一次,我跟白姑娘之間,真的沒什麼。」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天上掛了半輪明月。可明月卻不如姑娘的臉龐鮮亮。

  江展羿的認真令唐緋也有些驚疑,她不由點頭:「好好,你跟她真的沒什麼。」

  說罷這話,兩人走到一個岔口。直走是南院,往右是西院。江展羿對唐緋說:「天晚了,早些睡。」便沖她揚了揚下巴,算作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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