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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正是暮色盡時。冬日的暮天總是很長,到了申時雲色便厚重起來,但是太陽落山卻要等到戌時,陰陽長長地交割,青唯在晚風中跟著祁銘往玄鷹司走,忽然想起從前有那麼幾回,都是墩子在前頭提著燈,帶她穿過宮禁長長的甬道。而今景致如舊,人卻不在了。

  青唯思及此,忽然憶起曹昆德适才問墩子是怎麼死的。

  「被人劫殺了?真的是被人殺了嗎?」

  「他不夠聰明,棋差一著罷了。」

  曹昆德固然是個無情人,墩子畢竟是他一手養大的,得知墩子在街巷中被劫殺,他為何既非傷心也不憤怒,而是質疑,他為何要說,墩子「棋差一著」?

  青唯驀地頓住步子。

  「少夫人?」祁銘問。

  「當日墩子的死,是誰徹查的?」

  「好像是殿前司。」祁銘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日太亂了,殿前司撿到了墩子的屍身,直接交給京兆府,京兆府收了屍,似乎並沒有細查,本來也是該處死罪的重犯。」

  祁銘見青唯神情有異,「少夫人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虞侯那邊應該有京兆府送來的案錄,少夫人可以去問虞侯。」

  青唯的臉色已經全白了:「快,快帶我去見他!」

  ▼第211章

  「……案發當日,墩子在長椿巷遭遇劫匪,現場有掙扎的痕跡,身上的財物被盡數取走,劫匪於當晚被捕,後被送去京兆府待審。」

  到了玄鷹司,謝容與聽是青唯要問墩子遇害的細節,一邊回憶案情,一邊翻出案錄。

  案錄上記載的內容不多,謝容與快速看了一遍,不由蹙起眉。

  青唯見他這副形容,立刻問:「官人,百姓聚集宮門當日,京中遇害的是不是只有墩子一人?」

  謝容與看她一眼,沒回話,吩咐祁銘,「你即刻去京兆府,問問墩子的案子審結否,取一份劫匪的供詞給我看。」

  祁銘應諾,很快打馬出宮,不出一個時辰就回來了。

  「虞侯,京兆府那邊說,當日士子聚集宮門,京中雖有不少人遇劫受傷,但因此被害的的確只有墩子一人。京兆府審過劫匪幾回,這劫匪始終狡辯說,他遇到墩子的時候,墩子已經奄奄一息,他只拿了錢財,抵死不認墩子是他殺的,京兆府是故至今沒呈交結案文書。」祁銘說著,拱手請示,「屬下把那劫匪從京兆府提來了,虞侯和少夫人可要親自問話?」

  被提來劫匪一見謝容與,像是見到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官爺,官爺明查,小的確實搶了不少人的錢財,但絕對不敢害人性命的。」

  「你說你不曾害人性命,那你留在屍體身邊的兇器怎麼解釋?」青唯問。

  「兇器……」劫匪呆了一下,似想到了什麼,隨即道,「小的當日的確帶了一把匕首,不過這匕首只為嚇唬人,絕不敢真的傷人,後來小的遇到那個衣著富貴的公子,就是那個死了的什麼公公,本來想嚇唬他,讓他把錢財自行交出來,等走近了,發現他脖子上一圈淤青,人已經快斷氣了,慌忙間取了他的錢袋子……至於為何落下匕首,當時巷口有官員經過,小的怕極了,逃跑的時候不小心落下了匕首。」

  祁銘跟謝容與二人解釋:「屬下問過京兆府,墩子的屍身上有兩處傷,一處就是這個劫匪說的,脖子上的淤痕,另一處是腹部的刀傷,仵作驗過屍身,致命的是腹部刀傷。」

  他說著,質問劫匪,「你還不說實話?墩子公公分明就是被你用匕首所殺害。你說長椿巷口有官員路過,所以你慌忙間落下匕首,殊不知當日士子聚集宮門,朝廷停了廷議,各部官員幾乎都待在府邸中,除了在大街小巷巡查的殿前司禁衛。禁衛本來就在找墩子,他們若一早瞧見你和墩子,必然當場將你抓獲,豈會容你躲至夜裡?」

  「官爺,小的口中都是實話,絕無半句虛言啊。」劫匪的眼神無助又惶恐,似乎他當真不曾有欺瞞。

  這時,謝容與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你說你在長椿巷口看到了官員,所以慌忙間落下匕首。你看到的官員,他是什麼樣的?」

  劫匪努力回想了一會兒,「不、不知道。小的沒瞧清他的臉,只見他穿著官袍,他邊上還跟著幾人,小的太害怕了,沒仔細看,立刻逃了。」

  「什麼樣的官袍?」

  劫匪瑟縮地抬起眼皮,看了謝容與一眼,「跟、跟大人您這身,有點兒像。」

  謝容與今日沒著玄鷹司虞侯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

  大週四品及以上的文官袍服,也是墨色。

  如果劫匪沒說謊,那就是說,當日他在長椿巷,遇到奄奄一息的墩子時,巷口處出現的官員不是在大街小巷巡視的禁衛,而是一個四品及以上的文臣。

  這名文臣定是瞧見墩子了,可是他一沒施救,二沒稟與朝廷,任憑墩子的屍身被殿前司禁衛帶走,任憑劫匪被京兆府抓獲,至今未發一言。

  這位文臣,究竟是誰呢?

  青唯一時間想起曹昆德說,「墩子棋差一著」。

  當日墩子趕去宮門,是要以自身為證,宣讀逼迫顧逢音寫下的血書,揭露劼北遺孤數年遭受的苦難的。這封血書一旦被宣讀,必將引起民怨沸騰,百姓的耳朵被一種聲音蒙蔽,朝廷即便查出真相告昭天下,也很難令人信服了,這也是殿前司拼命搜捕墩子的原因。

  然而就是這麼巧,墩子死了,死的時候,身上竟還帶著那份血書,被殿前司輕易搜了去。

  而今想想,真的有這樣的巧合嗎?

  血書公佈於眾,民怨沸騰的後果是人們對洗襟台的怨憎,柏楊山重建的洗襟台必定不堪長佇,朝廷會被怨聲沒頂,不得不人為催塌已經再建的洗襟台。這樣的結果,是誰最不願意看到的?

  如果說,張遠岫和曹昆德一路合謀,直到將士子聚集宮門,他們的目的都是相同的,但是士子聚集宮門後,他們希望士子聽到的聲音卻截然相反。他們一個希望滄浪洗襟的不朽能永駐世人心間,一個卻希望劼北遺孤的痛恨能令這座樓臺再度坍塌,區別就在於誰棋高一著。

  誰最希望洗襟台建成?

  誰能最清楚曹昆德與墩子等人的去向?

  誰能在殿前司都搜不到的街巷中,先一步尋到墩子的蹤跡?

  青唯的心中湧上一股寒意。

  墩子不是被劫匪所害,他是被張遠岫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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