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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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昆德成了重犯,自也不住在東舍了,或許因為他伺候過兩朝皇帝,眼下人快不行了,刑部倒是沒把他擱在囚牢裡。 衙門後院有間單獨的罩房,青唯推開門,簡陋的木榻上躺著一個銀髮蒼蒼的老叟。 曹昆德很老了,但是青唯從前從來沒把這個太監跟「老」這個字眼聯繫在一塊兒,似乎這樣去了根的人,浮萍一般來去,歲月的增長被他們身上日益加重的奸猾蓋過,「老」反而不突出了,就連此時此刻,他都不是老態龍鍾的樣子,面色雖然灰敗,目中還透著一絲刁狡,聽到開門聲,他偏過頭來定睛看了一會兒,隨後笑了一聲。 笑聲是幹的,緊接著一陣短促沙啞的嗆咳,顯見是許久沒喝水了。 青唯在門前駐足片刻,步去方桌前,斟了一盞清水遞給曹昆德。 曹昆德的手已經有點拿不穩東西了,水接在他手裡,還是顫了一些出來。他慢慢地吃下,吃過水,人就好了許多,連音線也跟從前一樣長長的,「道是誰會在這個時候趕來見咱家呢,除了你這個丫頭,也不會有旁人了。」 他密縫著眼,就這屋中唯一一盞油燈,仔細地端詳青唯。 青唯的臉上乾乾淨淨的,如果說小時候她的明麗是內斂的,要多看一眼才覺得好看,而今她長大了,嫁了人,那收放在內的清美一下子發散出來,沒有寬大的黑斗篷遮擋,整個人都是奪目的。她已經不必拿那塊醜斑掩飾自己的身份了,曹昆德問:「朝廷把你父親的罪名去了?」 青唯道:「還沒有。」 曹昆德悠悠道:「可說呢,要剝除溫阡的罪名,哪有那麼容易?他是總督工,哪怕再冤枉,他都得為這場事故負責,除非有人願意站出來,替他承擔過失,否則或輕或重,朝廷總得罰,你這個罪人之女的身份呀,去不掉的。」 青唯:「我知道。」 曹昆德見她一副惜字如金的樣子,笑了一聲,「當初撿到你,你就是這麼個模樣,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一點兒沒變,遇到不喜歡的人,一個字都不多說。當初咱家就想啊,這個小丫頭,主意倒是正,話不多,骨子裡透著一股明白勁兒,留在身邊,今後能有大用處。」 「所以義父把我留在身邊,是猜到我不甘父親無故喪生,總有一天,會查清這一切,您到時候就能順勢而為,把朝廷是如何辜負劼北人的昭示天下,讓所有人都唾棄洗襟台?」 「可不麼?」曹昆德慢條斯理道,「可是你到底是個重犯,咱家沒想到小昭王會醒,你再好用,還是比不上的小昭王的。」 「只有小昭王,才能把案子查到這一步,才能掀起這麼大的動靜,讓士子聚集宮門追問真相。」曹昆德語氣裡透出一絲得逞的興奮,「眼下你們雖然安撫了京中百姓,各地是不是已經有士人上書,為劼北鳴不平,質疑先帝的功績,要求拆除洗襟台了?」 青唯沒答這話。 曹昆德太聰明了,哪怕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猜測的與外間發生的一絲不差。 青唯也不想解釋,曹昆德有自己的執著,她說什麼,他都不會聽的,她只是問:「很值嗎?義父可知道,士子鬧事當日,墩子就死了。」 曹昆德目光閃過一瞬茫然。 他或許料到了,但聽人親口說來,到底還是不一樣,墩子畢竟是他養大的。 「怎麼死的?」許久,他問。 「士子聚集宮門鬧事,街巷中劫匪趁勢流竄作案,墩子不常在宮外行走,錢袋子露在身外,被匪賊瞧見劫殺了。」 「被人劫殺了?」曹昆德聽後,冷笑一聲,「真的是被人殺了麼?」 這聲笑耗去他不少氣力,他喘著氣道,「他不夠聰明,棋差一著罷了。」 他隨後又問:「那個顧逢音,他也死了嗎?」 「沒有,被我救下了。」青唯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曹昆德,「顧叔把京中的鋪子關了,以後會把買賣遷去劼北。雖然義父一直質疑當年朝廷在主戰與主和之間的抉擇,質疑先帝以收養遺孤鼓勵商人開通劼北與中原腹地的商路,這麼些年過去,劼北的確日復一日地好了起來,顧叔以後會把鋪子開在劼北,說要把中原的好東西販去劼北,讓劼北比從前更好。」 「虛偽。」曹昆德聽了青唯的話,吐出兩個字。 他慢聲道:「咱家查過顧逢音的底兒,他就是這樣一個偽善的人。當初要不是謝氏幫他,他做不成買賣,所以他巴結謝家,他知道謝家的老夫人最心疼小昭王,小昭王一出事,他巴巴地把兩個養得最稱心的孩子送去小昭王身邊。那兩個孩子……叫什麼來著?顧德榮、顧朝天,在顧府是主子,到了小昭王身邊,就成了下人了。此前他收養遺孤也是,中州那麼多賣劼綢的,你當他的買賣是怎麼做大的?就是靠收養遺孤掙來的名聲,吆喝大夥兒都去他家鋪子買貨。一樁一樁一件一件,他都心思精明地計算著呢,你當他是個大好人麼,他就是個偽善的商人。」 「顧叔是不是真的虛偽,我不知道,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青唯沉吟片刻,說道,「私心誰都有,可我覺得,論人論跡不論心,一個人如果偽善,他若是偽善一輩子,不做一樁傷人的事,那他就是個好人。相反,哪怕一個人的初衷好的,表裡如一乾淨純粹,他只要越線犯錯過一回,那也會萬劫不復。」 曹昆德聽了青唯的話,又一次露出笑來,這次的笑卻是無聲的,不屑的,他似乎並不明白青唯的話,也不願明白。 說到底道不同。 曹昆德道:「你走吧。咱家和你的緣分到此為止了。」 青唯點點頭,走到門口,忽然頓住步子,她回過身,「不管怎麼說,我至今依然感激當初義父在廢墟上撿到我。海捕文書上的朱圏,師父主動投案,雖然讓我暫時免於朝廷的追捕,如果不是義父把我藏下來,送我去崔家,又為我改換身份,提醒我提防所有人,憑當時的我,根本活不下來。」 曹昆德沒答這話,他似乎太累了,閉眼倚在榻上。 青唯沉默片刻,看著暮色浮蕩在曹昆德周遭,而他這個人是比暮色還沉的朽敗,輕聲說:「義父總說自己是個無根的人,可是人若沒有根,哪裡來的執念?等義父去了,我會把義父的屍骨葬去劼北。」 曹昆德還有沒有動,直到青唯離開。 直到罩房的那扇門掩上許久,屋中所有的暮光盡數退去,曹昆德的嘴角才顫了一下。 像是一件存放了許久的陶土器不堪風霜侵蝕,終於出現一絲裂紋。 他的神情說不清是哭是笑,帶著一絲難堪,與被人勘破的慍怒,還有一點將去的釋然,最終平靜下來。 青唯離開刑部,祁銘迎上來:「少夫人,虞侯适才有事趕去玄鷹司了。」 青唯頷首:「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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