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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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想起那夜夜審,張正清出現在宣室殿上,張遠岫眼中近乎荒唐的絕望;想起老太傅和張正清勸他說他還可以回頭,他卻不斷地說,太晚了,太晚了;想起張遠岫最後閉上眼,對張正清的最後一句話字字泣血,你當初不如死了。 不如就死在洗襟台下。 青唯的聲音是蒼白的,她問:「官人,張二公子他……他是不是去陵川了?」 謝容與也反應過來了,沉聲吩咐:「祁銘,立刻派人趕去陵川,不,去柏楊山新築的洗襟台!」 天際月朗星稀,一刻以後,三匹快馬從紫霄城東側的角門沖出,疾馳向南。 可是,饒是不眠不休千里加急,等他們趕到陵川,也該是三日之後了,而張遠岫於半月前啟程,眼下,應該已經到洗襟台之下了。 洗襟台無聲矗立在夜風中,天上星子蕭疏,過了中夜,洗襟台下只留了一老一小兩個值宿的官兵。本來也是,一個樓臺麼,有什麼好守的,何況外圍還有駐軍呢。 兩個官兵也不大提得起幹勁,駐守洗襟台,本來光宗耀祖的一樁差事,臨到樓臺快建成了,京中先是傳出了買賣名額的案子,後來又說什麼當年洗襟台的坍塌和老太傅有關,眼下各地士人聯名上書,要求停止重建洗襟台,甚至有人稱是只有推倒重建的樓臺,才能真正警示世人。 官兵心道是管不了那麼多了,朝廷愛怎麼辦怎麼辦吧,反正礙不著他們,兩人守在樓臺下,想著年節近了,反倒聊起過年要置什麼年貨。 不知過了多久,近處傳來轆轆的車輪聲,小官兵警覺,見一輛馬車在道旁停駐,立刻起身問道:「什麼人?」 馬車上下來兩人。一人背著書箱,看打扮是一名僕從。另一人穿著一襲青衫,周身的氣澤溫潤得像白雲出岫,可他的目光卻有些涼,整個人像在風霜裡浸過一遭。 或許是沒穿官袍,等走近了,老官兵才認出這人,愣道:「張大人?」 「張大人,您怎麼來了?」 大案將結,朝廷接連處置了一大批人,老官兵也不知道張遠岫有沒有被牽連,看他平安無事地出現在這裡,想來應該無罪,是故畢恭畢敬地問,「是朝廷派您繼續過來督工的麼?」 張遠岫不置可否,許久,才說:「我來看看。」 他抬目望向洗襟台,「建好了麼?」 「快了,就差台下一個豐碑還沒刻字,檯子上祭祀用的祠台還沒打掃。」老官兵說,「眼下不各地士人不是鬧麼,這邊已經停工好幾日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勤等著朝廷吩咐呢。」 張遠岫聽了這話,目光落在左手旁尚未刻字的豐碑。 曾幾何時,昭化帝希望這豐碑上能刻上自己的年號,而他希望抹去「昭化」二字,只留滄浪洗襟的士子的名諱。 「我……上去看看。」張遠岫說。 新築的洗襟台遵循了舊的圖紙,古拙巍峨,一百零八級石階蜿蜒往上,每層都是三十六級。它沒有像從前的洗襟台一樣建在山腰,而是修在了兩山之間的避風處,直到登上了樓臺頂,才感受到冬夜寒風。 舊的洗襟台,張遠岫見到時已經坍塌,至於這座新的,他此前在督工時還沒建好。 所以這洗襟台頂,張遠岫從前一次都沒登上來過。 眼下站在這裡,只覺兩山蒼茫,天地廣大,而樓臺其實渺小。 張遠岫想起張正清曾說「前人之志今人承之」,想起「柏楊山間,將有高臺入雲間」。 呵,這就是他們兄弟二人心心念念要建成的檯子麼? 豈不知那蒼天白雲之遠,即便站在樓臺之上探出手,依然有萬萬丈之遙。 張遠岫覺得自己真是不合時宜,五年多前到這裡,滿目慘景皆不入眼,唯有刻骨的思兄之情蓋過一切人間哀慟。 而今到此,極目所見皆是山河平靜,那樓臺坍塌喪生無數的可怖才姍姍來遲,他這才想到原來除了張正清,還有許多人喪生在這樓臺之下。 舊日廢墟尚且藏在月光照不透的地方被一把火燒得荒涼,他們居然在鄰處另起高臺。 「白泉,備筆墨吧。」 書童低低地應了聲是,以書箱作案,鋪好紙張,兩個官兵舉著火把上前照亮。官兵不識字,不知道張遠岫寫了什麼,依稀間只見張遠岫執筆的側顏沉靜而溫和,讓人不由想起他別稱,忘塵公子。 信很快寫好了,張遠岫把信封好,又從袖囊裡取出一個錦囊,連並著信一齊交給身後兩個官兵,「你們去東安尋章蘭若章大人,請他派人快馬上京,把錦囊交給小昭王,把信書呈遞御前,交給官家。」 兩名官兵恭恭敬敬地接過。 張遠岫於是淡淡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公子?」白泉上前一步。 張遠岫笑了笑,那笑裡竟有一絲難得的釋然,「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待一會兒。」 樓臺上少了兩山的阻隔,夜風涼而刺骨,張遠岫想起不久前,他去宮中見曹昆德,深宮的甬道間也湧動著這樣的寒風。那個老奸巨猾的太監嘲笑說,「跟咱家交心的這些人中,最有趣的當屬張二公子,一腳踏入泥濘中,衣擺居然潔淨,明明殺伐果決,時而又惦記著不想傷害無辜之人,看來是被老太傅用『忘塵』二字束縛得狠了。」 所以直到士子聚集宮門,這個老太監都覺得自己會贏。 他知道張遠岫想做什麼,但他賭的就是忘塵公子心中存留的那一絲潔淨。 可他沒想到,張遠岫還是狠下心,邁出了他以為永不會邁出的一步。 「忘塵」二字最終沒能拉住他。 士子聚集宮門當日,墩子帶著血書趕赴紫霄城,張遠岫在他必經的長椿巷中截住他,隨後別過臉,吩咐身旁的暗衛,「動手吧。」 墩子的呻吟聲很快被卡在喉嚨裡,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劫匪流竄到此,暗衛不得不隨張遠岫避去巷口。 劫匪為財而來,沒有救墩子的意思,看到巷口官員的身影,匆忙逃走間遺落了匕首。 暗衛於是走上前,拾起匕首跟張遠岫請示,「大人?」 張遠岫知道暗衛的意思,用匕首,人死得更乾淨,更容易脫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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