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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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一時間想到謝容與有一把竹扇,聽說是青唯親手做的,他日日帶在身邊,眼前的核桃木盤越看越喜歡。青唯見長公主不發話,像一個學堂裡等候先生判詞的學生,忐忑地立在案前,直到謝容與喚了一聲「小野」,才後知後覺地坐回去。 長公主囑咐阿岑把核桃木盤收好,對謝容與道:「與兒,你出去吧,我與小野單獨說說話。」 長公主待青唯的態度,謝容與看在眼裡,聞言放心地應了一聲,很快出去了。 「在京中還住得慣嗎?」謝容與離開後,長公主問道。 「住得慣,江家上下都待我很好。」 「以後呢?打算在京中長住下去嗎?」 青唯愣了愣,她驀地想起一年前她夜闖宮禁,謝容與帶她來昭允殿,長公主也是問了她這兩個問題。 住得慣嗎?能長住下去嗎? 那時她身無牽掛獨來獨往,所以答得乾脆,說自己生於江野,只屬於江野,而今不一樣了,她不再是一個人,她和謝容與是結髮夫妻。 青唯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還沒跟官人仔細商量過這事。我從前覺得京中不適合我,但經歷了這許多,尤其是那日宣室殿夜審過後,我覺得上京也沒有我想得那樣不好,我自己其實是住在哪兒都行,上京、中州,辰陽,或者更遠的地方,全看官人的意思。不過近日我師父連來了好幾封信,催我回辰陽給阿娘修墓,在此之前,我還得去一趟陵川,把我阿爹的屍骨從罪人邸遷出來,所以大概得走個一年半載。」 她說著,似想到什麼,很快又道,「長公主不必憂心,如果您希望官人留在京中,這些事我一個人去辦就行。」 長公主聽了這話,不禁莞爾,「你們是夫妻,本宮把與兒拘在身邊,讓你一個人離京,這是什麼道理?再說你們成親了,你的爹娘,不也是與兒的爹娘麼?」 她看著青唯,或許正是溫小野這個說走就走幹脆利落的脾氣,容與才這麼喜歡她吧。 「且與兒他,未必希望留在京中。你知道上京城中為何沒有昭王府嗎?」 謝容與是王,按說十八歲就該開衙建府,眼下他都二十三了,京中的昭王府卻遲遲不建。莫要說青唯每回來京都住在江府,這麼多年下來,連謝容與自己也是昭允殿、公主府、江家三個地方換著住。 朝廷從來沒有苛待過小昭王,不建昭王府,只能謝容與自己的意思了。 青唯問:「他不讓建?」 長公主悠悠歎了一聲,「與兒出生的頭五年,一直是跟著他父親居多。他父親出身中州謝氏,謝家的人,一個比一個還不羈。與兒的父親少年時踏遍山河,甚至越過劼山去過蒼弩,遠渡東海到過吉比等國。可能行的路越多,越知道大周山河的壯美,越不忍這樣的疆土被異族踐踏。與兒的父親去了後,先帝就為與兒封了王,把他接進宮了。與兒小時候,性子其實肖他的父親,有點關不住,有回父親在惠風樓上與一群士人吟詩酬唱,他居然也要跟在他父親身邊。可是與兒到了宮裡,性子一下就變了,變得少言寡語,人也越來越沉靜,我本來以為是他父親離世他傷心所致,後來想想,傷心是其次,終歸是先帝將『洗襟』二字強加在他身上,束縛了他吧,所以反倒是他做『江辭舟』的幾年,更加像他自己。 「其實昭化二年,與兒的祖母到京中來看他,與兒曾提過,說『能不能和祖母回江留』,怨我,當時竟沒意識到這句話才是他的心意,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該答應他的,如果應了,後來也不會……」 長公主說到這裡,語氣無限憾悔,「一輩人有一輩人的債,滄浪洗襟的過往加諸在他身上,太不公平了。」 可惜直到很後來,長公主才發現,謝容與除了公文上會署清執,與親近人的私函上只寫容與。 發現他不願在京中建昭王府,是因為哪怕他生在上京長在上京,他覺得自己於上京而言,始終是個過客。 「洗襟台坍塌以後,本宮聽後來救治他的大夫說,人抬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右臂的骨頭當時就折了,左腹破了個口子,流血流了近三天,差點活不成了。」 最可怕的是陷在暗無天日的殘垣斷壁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去,卻聽著身旁先前還在痛苦呻吟的人慢慢失去生息,然後把這一切的錯歸咎於自身,還未殞命,人已身在無間。 青唯安靜地聽長公主說著。 其實她從未問過謝容與當年陷在洗襟台下,究竟經歷了什麼,因為擔心觸及他的心結。但是他手臂上,左腹上長長的傷疤她都看過,甚至一遍一遍地觸摸過,眼下聽長公主說起,才發現糾纏了謝容與許多年的噩夢遠比她想像得要可怕許多。 青唯沉默許久,問:「官人的心病,後來是怎樣好起來的呢?」 如果她記得不錯,直到一年前,謝容與在凜冽的冬雪裡摘下面具,他的病情還很嚴重,甚至不能久立于天光之下。然而五個月後,他們在上溪重逢,他的病勢已好轉許多。五年都治不好的宿疾,為何能在短短五個月裡好起來,哪怕像德榮說的,因為謝容與決定要查清洗襟台背後的真相,纏繞他多年的噩夢呢?化不開的心結呢? 長公主聽了這話卻笑了。 原來容與竟沒把全部的心裡話告訴這姑娘。原來他還留了那麼點情根,沉默不言地種在了心中。 是啊,謝容與的病是怎麼好起來的呢? 彼時溫小野傷重離京,謝容與憂重以至舊疾復發,隱隱竟有加重之勢,長公主趕去照顧他,卻見他面色蒼白地倚在床頭,安靜地道:「母親不必擔心,我會好的。」 長公主只當他是在安慰自己,正欲囑他休息,他卻接著說道,「因為我想明白了一樁事。」 「倘若朝廷從未修築過洗襟台,倘若洗襟台不塌,我會遇見溫小野嗎?」 「所以,如果不論及他人生死,不細算樓臺坍塌後的一切代價,如果僅僅計較個人得失,如果洗襟台的坍塌,只是為了遇見她……」 謝容與閉上眼,五年前無以復加的傷痛,五年下來如同凌遲般的悔恨與噩夢,不見天光的每一個日子在腦海中浮掠而過,最後卻定格在流水長巷,身著斗篷的女子撞灑他的酒水,新婚之夜,他挑起玉如意,掀開她的蓋頭,「那我願意承受這樣一場災難。」 …… 長公主於是什麼都沒解釋,只是緩聲道:「沒什麼,心結解開了,噩夢也不再是噩夢,他的病便好了。」 她說著,溫和地笑道:「小野,你和容與既然成親了,以後見到我,不必再稱長公主,改口喚母親吧。」 ▼第210章 很快到了暮裡,長公主與青唯又說了一會兒話,見謝容與還沒回來,喚阿岑來問,阿岑道:「适才玄鷹司的祁護衛來找,像是有什麼急事,殿下趕去衙門了。」 而今結案在即,按說各部衙司已沒有之前那麼繁忙,但是,雖然宣室殿夜審後,京中士子的怨怒平息了,消息傳到地方,因為不曾有朝廷官員親訴,反倒是質疑聲居多,有人甚至懷疑朝廷刻意隱瞞真相,推出老太傅、張正清等人做替罪羊,時有地方士子聯名上書,要求拆除新建的洗襟台,又給朝廷增添新的公務。 此事青唯和長公主都知道,聽是謝容與被喚走,只當地方士子又聯名上書了,誰知沒一會兒,謝容與就回來了,他行色匆匆,喚道:「小野,你過來。」 青唯見他面色有急色,猜到出了事,到了他跟前,只聽他低聲道:「曹昆德快不行了,你可要去見他?」 青唯一愣。 上回她夜闖宮禁,曹昆德面上雖有病色,看上去似乎並無大礙,怎麼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然而青唯轉念一想,又不覺得奇怪。曹昆德常年吸的那個東西,本來就對身子有害,上回她去東舍,擱著糕石的金石楠木匣上已經積灰了,若不是得了重疾,有太醫叮囑,這東西哪有那麼好戒的?可惜曹昆德後來壓不住癮,身子徹底虧損了。 青唯點點頭。 謝容與於是拉著她跟長公主行了個禮:「母親,失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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