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三一二


  那麼張正清出現在大殿之上,那座早已重築在他心中,無垢的洗襟台徹底崩塌腐壞。

  「原來忘塵竟是這樣的意思,你想讓我忘卻的不是滄浪洗襟的過往前塵,而是洗襟台的殘垣斷壁下沾著罪孽的煙塵,你連讓我忘塵都是自私的,訴諸你自己的悔恨!」

  張遠岫寒聲質問,「既然如此……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先生拿名額救了士子,既然你早就打算不在登臺之日登臺,甚至不惜驅走勞工令水渠淤堵,你最後一次離開時,為何要告訴我『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為何還要說『洗襟無垢,志亦彌堅』?!」

  張正清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的確是他一念之差,才讓張遠岫在這一條路上走了太遠。

  後來甯州百姓請願致使藥商被害,脂溪礦山爆炸張遠岫取走罪證,乃或是今日士子義憤百姓圍堵宮門,都是他重蹈他的覆轍。

  張正清說:「岫弟,你聽我說,所有的一切皆是我一人之過,你只是在一條錯誤的路上走得遠了一些,我都聽先生說了,你從來不曾害人,甚至救過人,幫過人,那個姓薛的工匠,還有溫阡之女,他們都是得你相助才活了下來,你還能夠回頭,你……」

  不等張正清說完,張遠岫閉上眼。

  「太晚了……」他說,「太晚了。」

  種樹人伐樹,過河人沉槳,築高臺者親手拆去底柱,夙願被徹底焚毀的樣子實在太難看了,昨日種種都變得荒唐可笑,張遠岫隨後睜開眼,狠毒又慈悲以渡地說:「你當初不如死了。」

  *

  大殿再度歸於寂靜。

  許久,唐主事問:「官家,眼下可要發告示告昭天下?」

  殿中無人回答。

  濃夜過去了,天色即將破曉,然而,饒是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卻這樣無奈。

  它是越過洗襟,跨向青雲的每一步,是從先帝、老太傅開始,再延升往下,其中每一個人或是罪該萬死,或是情有可原,都不是無辜的。這樣的真相說出去,誰都不會知道世人將會作何反應。

  只是,殿中的諸人想,與其讓青雲累積於高臺聚沙成塔,直至最後不堪重負,是時候該有一隻手來拂去塵埃了。

  刑部尚書先一步上前,「官家,臣願意前往宮門,解釋洗襟台坍塌的前因後果。」

  大理寺卿亦道:「官家,臣願隨刑部同往。」

  趙疏看向餘下人等:「其餘愛卿的意思呢?」

  徐姓大員遲疑了一會兒:「如實說……吧?」

  唐主事道:「那就說。」

  謝容與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直守在殿外殿前司禁衛於是單膝跪下,「官家,末將昨日午前已派人去北大營調集全數殿前司將士,眼下他們俱已趕到紫霄城外,末將等一定嚴加防範,力保百姓安危,京中必不會生亂。」

  趙疏重回龍案:「刑部、大理寺聽令,朕命你二人隨昭王前往宮門向圍堵在此百姓如實解釋洗襟台坍塌的全部因果,包括長渡河一役朝廷主戰主和的取捨,劼北遺民安置的功過,並攜太傅、罪人張正清同往;禦史台,立即草擬相關告示張貼城門,並說明有關洗襟台一案嫌犯的處置結果,待此案審結後,朝廷再發告示昭告天下,另外——」

  趙疏移目,看向殿外單膝待命的禁衛:「殿前司。」

  「末將在。」

  「整軍。」

  隨著最後兩個字幹脆利落地落下,宣室殿門大敞,謝容與帶著刑部與大理寺率先退出殿外,隨後是餘下大員,他們步履堅定、有條不紊地奔赴各處,整軍的號角很快響徹禁中,玄明正華轟然開啟,隨後是第二重宮門,第三重宮門,與此同時,四野也慢慢鮮亮起來,落了一夜的雪,原來天早就放晴了,青唯立離開大殿抬目望去,剛到卯時,居然有晨曦穿透薄薄雲層灑落下來。

  真好,青唯想,天色昭明。天亮了。

  ▼第207章

  (半個月後)

  上京在破曉的第一縷光中蘇醒過來,幾場雪過後,連著多日都是晴天,明淨的天光讓人的心境也跟著敞亮,整個城都是熱鬧的,流水巷幾乎裡裡外外全是人,吆喝聲、叫賣聲,自晨起就絡繹不絕,城門口排著出入城的長龍,好在大案將結,已經不必查得那麼嚴了。

  德榮將一盒留記的糕酥交到顧逢音手上,「天兒聽說義父愛吃這家的點心,一大早特地趕去流水巷買,他難得細心一回,義父拿著路上填肚子。等京中的鋪子的賬算好了,我讓人連賬本帶餘下貨物,一併捎去劼北。」

  顧逢音本來想把上京的鋪子交給德榮打點的,但是德榮說,他今後可能不會久留京中,顧逢音只好把鋪面關了。

  青唯讓朝天將毛氈、幾身新制的厚襖交給隨行管家,對顧逢音道:「行了,顧叔,天氣冷,您路上多加小心,我就不遠送了。」

  顧逢音眼下已經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了,聞言受寵若驚道:「少夫人當真客氣了,其實老朽不是第一回 去北邊,勞您親自為老朽添置這麼多東西。」

  青唯莞爾:「顧叔到了劼北記得來信。」

  顧逢音是臨時決定去劼北的,墩子死了,他留給墩子的那一份家業沒人接手,京中的鋪子德榮和朝天又不要,顧逢音這些天反復思量,心道罷了,自己老歸老,所幸身子骨還經得住折騰,從前他收養遺孤,把劼綢運到中州,再從中州販向大周各地,以為這樣就是幫了劼北,而今想想,尚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半生攢下許多積蓄,臨到頭了他想再拼一把,從前他是把劼北的貨物販向他鄉,今後他要把他鄉的貨物帶去劼北。

  幾人在城門外說了一會兒話,趁著日頭還早,顧逢音很快啟程了。德榮牽來馬車,「少夫人,回家嗎?」

  周遭的日色鮮亮極了,青唯想了想說:「不回,四處走走。」

  她穿著禦寒的斗篷,但是斗篷沒帶兜帽,所以她一張臉就這麼乾乾淨淨地露在外頭。她生得很好看,叫人見之不忘,一旁有官兵路過,似乎認出了她,但官兵什麼都沒說,驅馬離開了。雖然朝廷最終的判決還沒下,京中的官員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已不再有人對海捕文書上的溫氏女喊打喊殺了。

  許多年,青唯從沒有像眼下這樣不避不藏地走在大街上。

  朝天小心翼翼地請示:「少夫人,城東新開了間兵器鋪子,小的想去看看。」

  「行。」青唯不假思索地點頭,「瞧一眼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