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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老太傅從來是個恪盡職守的人,那年洗襟台塌先帝病重,他非但沒有扛起朝政的重擔,反而一回京就請辭,搬去慶明的山莊長住,乃至於後來大權旁落,新帝在風雨飄搖中登基,他也不曾露過面。

  幾個士子的前途他尚且願意不遺餘力地挽救,看著新帝與小昭王深陷水火,他為何不曾出手相幫呢?

  那幾年老太傅的病情並不算嚴重,多少還能長住京中的,他為何要避居慶明不見外人,僅僅因為自責自己拿登臺名額做了交易?

  張遠岫想起他十八歲那年,老太傅為他賜字忘塵,張遠岫曾問,「太傅為哥哥賜字憶襟,為何卻要我忘塵?」

  老太傅沉默許久,說:「其實,你哥哥也希望你能放下。」

  ……哥哥?

  那時張正清都過世兩年了,老太傅怎麼知道哥哥的願景的?

  張遠岫的目光惶然,心中的念頭簡直令他生怖,「哥哥早就不在了,他最後做的這些事,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老太傅對他們兄弟二人給予厚望,從來盼著他們考取功名,洗襟台坍塌後,他卻改教張遠岫作畫,說什麼功名利祿不過雲煙。

  每每張遠岫提及「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的心願,老太傅卻要勸他山川遼闊不如放空心境,忘諸瑣事寄情山水。

  張遠岫想起來,昭化十三年洗襟台坍塌後,他跟著老太傅是最早一批趕到柏楊山的,死的人太多,州尹魏升早就失了陣腳,山中一片繁亂,他聽說哥哥陷在樓臺下,徒手搬開亂石,自顧自在廢墟下尋找張正清的生息,那幾日他幾乎是睡在了廢墟之上,而老太傅自到了柏楊山便避於深帳之中,直至御駕趕到,數日不曾露面。

  張遠岫本以為,彼時的老太傅和他一樣,是太過傷心所以不願見人。

  而今細想卻不儘然,張正清生死不明,老太傅如何不尋找呢?他不是最關心哥哥了嗎?

  張遠岫想起來,一直到柏楊山那場防止瘟疫的大火燃起,他都不曾找到張正清的屍身,有人和他說,可能陷得太深,他的兄長埋入了山體裡,沒法往下挖了,所以京郊立了五年的丘塚下,埋的一直是一襲衣冠。

  張遠岫最後想起,太傅府的正屋坐北朝南溫暖乾燥,老太傅既然畏寒,在正屋住著即可,府中的僕從為何要往東廂送炭盆。更或者,那個門窗緊閉的東廂,究竟是給誰住的呢?

  張遠岫的聲音幾乎是支離破碎的,「我哥哥他……哥哥他……」

  老太傅磕下頭去,「官家,今日進宮請罪的,除了老臣,還有一人。」

  四更時分,風聲像是被濃稠的夜色扼住了喉嚨,發出細微的嗚咽,一個罩著寬大斗篷的人入得殿中,他的兜帽壓得很低,叫人看不清他的臉,跟從前在外流亡的青唯很像,但他的姿態又與青唯不同,青唯是不能見人,他是不敢見人。

  他與趙疏跪下見禮,撐在地上的雙手嶙峋又蒼白,「官家。」

  然後他靜了許久,終於掀開兜帽,望向張遠岫,喚了一聲,「岫弟……」

  張遠岫定定地看著張正清,适才神情中的倉惶、難以置信全都不見了,只餘下一片空白。

  張正清似乎不忍見張遠岫這樣失措,微微抬手,想要向他靠近一些,又喚一聲,「岫弟。」

  張遠岫卻驀地驚退一步。

  他們本來是最親的兄弟,是這世上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時隔多年再見,張遠岫的眸中一點欣喜也沒有,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仿佛眼前這個「死而復生」的人他根本不認識。

  其實張正清的樣子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瘦了許多,眼中再沒有從前的意氣了。

  而今想想,張正清能夠活著,在場諸人一點也不意外。

  七月初九是張正清父親的忌日,洗襟台沾上塵埃,他不希望士子們在忌日登臺,自己怎會踏上那青雲之階?洗襟台是在士人登臺至一半時坍塌的,張正清本就綴在最末,何況他知悉名額買賣的事由,又連夜驅走了通渠勞工,他會比所有人更快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連小昭王都活了下來,他怎麼會活不下來呢?

  只是在蘇醒過後,他開始漸漸明白自己背上了怎樣的罪孽,從而再也無法面對。

  縱然洗襟台的坍塌不是他一人之過,在之後的每一個日夜裡,張正清都在在想,倘若他肯稍稍退讓一步,又或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能夠做出妥協,這一切何至於此。

  老太傅跪地向趙疏解釋,說自己當年是如何救下了張正清,聽他說明所作所為後,又是如何自私地將他生還的消息瞞了下來。張正清傷得太重,那一年身子很不好,加之添了畏寒的毛病,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所以他帶他去了慶明山莊。

  老太傅說,他們本無意相瞞這麼久,只是最初,他們也是費解的,不明白洗襟台為何就這麼塌了,等他們理明白一切後,先帝大限將至朝政已亂,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動搖國之根本,再後來,他們眼睜睜看著張遠岫循著執念越行越遠,擔心這樣的真相會令他徹底崩塌,而彼時張正清亦病得厲害,身上的疾症是次要的,要命的是心疾。他害怕見光,不敢見人,不斷回溯湧現的噩夢讓他活在混沌之中,他一年間甚至有大半時日是不清醒的。他陷在無盡的驚惶裡,卻又不敢以死贖罪,因為他生,無法面對人間,死,無顏面對逝者。

  饒是眼下他跪在殿中的一片陰影裡,額間、手背已然滲出了大量的汗液,只這麼一會兒,他臉上的血色褪盡,連唇色都發青了。

  這樣的病症眾人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和謝容與一樣的心疾,因不堪背負的過往而生,真實的夢魘攫去人的呼吸,無以復加的自責裡滋長出恐懼、驚悸、甚至幻覺,逼著人失去神志。

  唯一的不同,謝容與是無辜的,所以他最終慢慢走了出來,而張正清有罪,於是他病入膏肓。

  張正清顫聲與趙疏求情:「官家,這一切皆是罪人之過,罪人早該站出來。罪人願意承擔一切責罰,也願意將真相說與宮門外等候的百姓,還請官家……還請官家寬恕岫弟。岫弟他雖然做錯了一些事,但他的本性是善良的,無論是去年帶甯州的百姓上京,還是,還是與曹昆德合謀,他從沒想過害人,也從沒有害過人,他只是太想修築洗襟台了,他是太想念我們的父親,是故……」

  張正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遠岫一陣暗啞的笑聲打斷了。

  「父親?」張遠岫的聲音充滿譏誚的冷意,「我早就不記得父親長什麼樣了,把我養大的人是你!教給我『洗襟無垢』四個字的人是你!我重築的這個洗襟台是為了父親嗎?不,是為了我骨血相連的兄長,為了完成他的夙願!可是你卻,你卻……」

  如果說老太傅提及張正清為了把登臺的日子延後,連夜驅走通渠勞工時,支撐張遠岫多年的信念已經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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