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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三


  城中有一種別樣的寧靜,這種寧靜不是安靜無聲,而是糅雜在熱鬧裡的,讓人心安的祥和。

  其實那日謝容與攜三司,到宮門口訴明因果的過程並不算順利,有人聽到一半已然激奮不已,有人甚至要求朝廷立刻處斬所有嫌犯,直到最後所有的真相揭開,人們的憤懣雖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卻是茫然。

  有的事是這樣,捕風捉影最易讓人義憤填膺,而真相是難以承受的龐然巨物,攤開來擺在眼前,直要壓得人緘默無聲。

  人們久久聚在宮門前,從天明再度等到天將暗,這一回,他們卻不知道究竟在等什麼,直到黃昏風起,不知是哪個士子囁嚅著說:「都散了吧。」人群才陸續散去。

  然而不知為何,那一天過後,一切都好了起來,人們開始耐心等待朝廷的審判,時而有士子三五成群去宮門口看有無新的告示張貼,他們已不再聚集鬧事了。

  與此同時,朝廷各部衙司忙碌得不可開交,章鶴書、老太傅、張正清等人俱已入獄,曹昆德也被拘禁在宮中,隨著審訊的進行,地方涉案人等也被陸續押解上京,信函雪片似地往來京中與各地,銀台的官員幾乎是輪軸轉。所幸在這期間,不是沒有好消息的,今早陵川八百里加急送來一封急函,說章庭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孽緣,章庭是在曲茂到東安的當天徹底蘇醒的。

  因為曲不惟,曲茂而今有了心結,去陵川的一路上噩夢連連,沒有一日睡好的。他本來想著章庭與自己同病相憐,或許有法子開解自己,然而等他趕到官邸一看,章庭他老子都快沒了,章庭依舊睡得不省人事,曲茂忽然覺得,章蘭若原來不過如此。

  從小到大,章庭樣樣都比曲茂強點,眼下曲茂好不容易占了上風,不知怎麼,心境也隨之一寬,浮在心上的霾散去稍許,滿腹困乏之意趁虛而入,曲茂覺得眼皮漸重,伏在章庭的床頭就打起瞌睡來。

  屋中小廝見曲五爺在床前守著,放心地去藥房煎藥了。

  也是不巧,章庭恰在這時候醒來。

  其實章庭早就有蘇醒之相了,近兩日也睜過一回眼,不過他太乏了,很快又睡了過去。眼下章庭卻再合不了眼了——曲茂的呼嚕震天響,吵得他根本睡不著!

  章庭啞著嗓子喊了幾聲「水」,曲茂睡得雲裡霧裡,壓根聽不見。

  章庭只好強忍著怒火等小廝回來。

  得知小章大人醒了,小廝很快請來了大夫、侍從,連齊文柏、宋長吏等人也從州府趕來了,屋中絡繹不絕的腳步聲、說話聲終於把曲茂從睡夢中喚醒,曲茂睜開惺忪的睡眼,抻懶腰時,剛好打偏小廝喂藥的手。

  小廝一個趔趄,一碗藥湯半碗灌進章庭喉嚨裡,半碗潑在章庭臉上,章蘭若大夢初醒不知今夕何夕的神志終於被徹底拽回人間,他怒不可遏地大罵:「曲停嵐,我真是……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

  「……齊大人說,小章大人的身子已無大礙,只是大病初愈,尚需靜養幾日,小章大人本來一醒來就要寫奏帖說明當日脂溪山中事由的,齊大人做主,給攔著了。」

  刑部尚書接到急函,與大理寺卿一起面聖時說道。

  趙疏道:「此事不急,你代朕去信一封,叮囑章蘭若養病為重。」

  「另外……」刑部尚書遲疑了片刻,「官家,張二公子五日前離開京城了。」

  玄鷹司並著三司連勝了章鶴書、老太傅等人多日,張遠岫有罪無罪尚在兩可之間,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從未真正加害過任何人。藥商之死在他的意料之外;幫曹昆德養隼傳信,也非罪大惡極;教唆士子聚集宮門的人是曹昆德,他雖知情不報,所幸朝廷處理得當,並未釀成任何惡果。所以張遠岫被關押了數日後,刑部尚書親自打開牢門,對他說:「走吧。」

  張遠岫抬起眼,安靜地問:「朝廷不治我的罪嗎?」

  刑部尚書沒有回答他。

  張遠岫想了想,什麼都沒再問,無聲地離開了。

  他沒有回城西草廬,而是去了太傅府,那個他和張正清曾經長大的地方。

  太傅府養的都是有情人,饒是眼下老太傅、張正清雙雙落獄,府裡的僕從也一個沒走,張遠岫獨自在他從小學書學畫的書齋坐了三天三夜,然後對白泉道:「我們走吧。」

  馬車是五天前的早上離京的,車前就掛著「張」字牌子,城門的守衛雖然瞧見了,然而他們不知受了誰的託付,居然不曾相阻。

  刑部尚書道:「馬車是往南走的,看樣子張二公子往陵川去了。」

  他說著,驀地跪下,「官家,臣罪該萬死。」

  照理眼下張遠岫的身份是萬萬不能離京的,其中若沒有人斡旋,他怕是連城門都邁不出。而有本事讓他平安離開的,除了皇帝,只有幾位手握重權的大臣了。

  老太傅桃李滿天下,刑部尚書雖不曾受教於他,早年這位尚書大人仕途坎坷,幸得老太傅愛惜人才,多番向朝廷舉薦,他才有了今日。

  老太傅垂垂老矣,生命與仕途都走到末路,唯一一個心願,便是希望張忘塵能夠徹底忘塵,饒是深陷牢獄,老太傅也只是反復懇求刑部尚書:「告訴忘塵,他尚沒有行遠,他還有回頭路可走……」

  刑部尚書於是想,既然張遠岫有罪無罪在兩可之間,那麼就讓他擅自做一回主,也算報了老太傅的恩情了。

  趙疏看著跪在大殿請罪的刑部尚書,緩聲說道:「朕記得朕作為皇帝的第一回 廷議,幾位將軍跟章、何二位大人爭吵不休,朕就這麼幹坐在龍椅上,連句話都插不進,像個無關緊要的看客,末了,還是大理寺的孫艾,和幾個翰林的文士站出來,問,『官家的意思呢』。之後的兩三年,每到廷議了,孫艾他們幾個都會問『官家的意思呢』,雖然朕的答案在當時並不重要。老太傅總說,朕繼位後,他不曾幫扶過朕,但朕知道,孫艾與那幾個文士,都是他的學生。」

  這個年輕的皇帝在經此一案後顯得愈發沉穩,「愛卿平身吧,朕不怪你。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雖然說律法嚴苛,不得逾越,但是縱觀此案,沒有誰是不曾有私心的,那個畫畫的先生沒有嗎,上京告禦狀的書生沒有嗎,朕時而覺得,或許在法度之內,該要給情留寸許餘地,才能真正長治久安。」

  刑部尚書依言起身,「多謝官家寬宥。」

  「只是,」趙疏歎了一聲,「張氏父子三人的執拗是一脈相承的,朝廷寬恕了張忘塵,張忘塵自己能否放過自己,難說了。」

  趙疏點到為止,隨後問:「你們适才說此案中有幾人不好定罪是何故?」

  「是這樣,」大理寺卿接過話頭,「曲不惟、封原等人自是重懲不論,難就難在章鶴書。雖然曲不惟、老太傅都指認章鶴書參與了名額買賣的事實,章鶴書自己也招了,可是,沒有實證。」

  換言之,沒有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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