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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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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襟台坍塌,昭化帝一病不起,朝政動盪文士息聲,大權旁落在了百年不敗的世族手裡,其中尤以幾個掌兵的將軍為首,滿朝文武各自站隊爭搶不休,朝堂渾濁不堪,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日西風又壓倒東風,而那個德高望重的老太傅,因為洗襟台的坍塌大病一場,回京後閉門靜養半月,此後第一樁事便是到大殿上請辭,他說自己老了,不堪大任,願去慶明的山莊長居。 昭化帝沒法子,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幾,只能扶何氏、幫章氏,為實權已被瓜分殆盡的趙疏保駕護航,隨後於昭化十四年的秋撒手人寰。 新皇帝是個的空殼皇帝,章何二人起初也在風浪中顛簸,那時候朝政有多亂呢?似乎每一個人都在盯著敵手的把柄,稍有不慎,就會被浪頭打得葬身海底,所以曲不惟雖然一直在找岑雪明,動作卻不敢太大,更不方便讓身為國丈的章鶴書出馬。 岑雪明就這樣,徹底成了一條漏網之魚,消失在了浮浪之間。 而曲不惟也以為,隨著岑雪明的消失,所有的樓臺起、樓臺塌,都被埋在了殘垣斷壁之下,徹底過去了。 「朝廷的底子好,官家繼位後沒兩年,一切都好了起來,所以章鶴書找到罪臣,說是時候重建洗襟台了,罪臣也沒想太多,當年許諾了蔣萬謙等人兩個名額,還給他們就是了。罪臣自以為是地想,即使重建了洗襟台,又能出什麼事呢?官家和皇后恩愛情篤,章鶴書就是皇后的父親,何家會被我們先踩下去,唯一有本事、有資格翻案的小昭王自洗襟台坍塌後就沉淪在病中,連玄鷹司都被雪藏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出事呢?」 曲不惟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聲,「可事實就是出事了。原來不止罪臣與章鶴書在等著洗襟台重建的這一天,還有許許多多的人——」 曲不惟的目光,從趙疏,移向謝容與,移向大殿上為數不多的玄鷹衛,最後落在青唯身上,「他們都在等著這一天。」 蟄伏在深宮裡的龍會回歸他的王座,沉淪在病痛中的王會醒過來,無辜受牽連的將卒會追隨新的將軍,浪跡天涯的孤女放不下心中不甘,來到了這個是非之地。 還有更多的人,藏在宮中的俠客,避身在山中的匪,與父親走散的畫師……一切都在改變,唯一不變的是埋在殘垣斷壁下,不被風吹動的塵埃。 所以只要有一天,有人掘起煙塵,那些被掩埋的一切便會如往昔一般揚起。 ▼第203章 大殿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曲不惟說完這一切,整個人似乎鬆弛下來。他一下就老了,挺正了一生的脊樑被誤入的歧途與罪孽一瞬壓彎,變得佝僂起來。 「本王還有一問,章鶴書的名額是怎麼來的,曲侯可知道?」 曲不惟搖了搖頭:「我沒問他。」 他細細回想了一會兒,「當初我和章鶴書,就是做買賣,我幫他救流放士人,他給我洗襟台的名額,銀貨兩訖互不相欠,至於他的『銀子』哪裡來,洗襟台要是沒塌,這是小事,我懶得知道。洗襟台塌了,這事太大了,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我便不想問。不過照我猜,應該與當初流放的那批士子有關。」 趙疏問刑部尚書:「口供記好了嗎?」 「回官家,記好了。」刑部尚書將供狀呈到御前,給趙疏過目。 趙疏看過後,沉默了片刻,「殿前司聽令,立刻帶兵去章府,緝拿章鶴書歸案。」 帶青唯進宮的那名禁衛領命,正要退出殿外,趙疏又把他叫住。他安靜地坐在龍椅上,眼中似有雲煙浮沉,「行事隱秘些,此事……暫不要讓後宮知道。」 待禁衛離開,曲不惟也被帶下去了,刑部的唐主事很快上前,「官家,既然曲不惟承認洗襟台的名額是章鶴書給的,說明這些名額必然是從京中流出的,此事與翰林脫不了干係,臣聽聞老太傅已經回京了,眼下可要傳審他?」 之前曲不惟拒不招出章鶴書,朝廷沒有實證,又礙于老太傅顏面,一直不好傳他,眼下有了供詞,傳審也有理有據了。 「官家容稟。」這時,殿上一名大員拱手道,「縱然曲不惟所招事實駭人聽聞,甚至牽涉當朝樞密副使,諸位莫要忘了,眼下亟待解決的是,如何給宮門口討問真相的士人與百姓一個交代。老太傅在士人心中何等地位?朝廷傳審樞密副使便罷了,這時候派人去太傅府拿人,必然引發士人騷動,事態只會惡化!」 「徐大人言之有理。」另一名大員越眾而出,「老太傅自然要審,但決不能派人登門緝拿,除非太傅願意自行進宮,否則要傳要召都待來日。且恕臣直言,适才昭王殿下說,想要徹底驅走民眾,只有找到真相,還以真相。然而今日這真相聽下來——至少曲侯招出的這些——越聽越心驚,縱然當年沒得選,朝廷最後確實有負於劼北人,先帝確實處置過為劼北說話的士子,包括茅將軍的死,曲不惟買賣名額的真正因果,當朝國丈在大案中的翻雲覆雨,這一樁樁一件件說出去,只會讓這些士人愈發憤慨,不闖進宮門就不錯了,又當如何平息眾怒?」 此問一出,還不待謝容與回答,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理寺卿審問完曹昆德,幾乎趔趄著撞進殿門,跟趙疏拜下,「官家,曹昆德招了……也不是招,他把一切都說了。」 他頭上頂著一片花白,像是雪,眾人順勢朝殿門外望去,這才發現一時不覺,外間真的下雪了。 大理寺卿似乎覺得難以啟齒,乾脆跪下說道:「臣照著昭王殿下教的法子,拿龐氏一家激了曹昆德。原來曹昆德在十多年前,得知了龐氏妻兒的遭遇後,就在籌謀著今日了。他說,既然先帝要修築洗襟台,要讓人記住他的功績,記住那些投江的士子和戰死的長渡河將士,那麼同樣地,他也要所有人銘記當初劼北人受的苦。他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他還說,他早就安排好了,士人中有他的人,早上墩子已經見過他們,並且告訴他們,朝廷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刻意隱瞞,秘而不宣罷了。」 唐主事不由怒道:「朝廷什麼時候知道一切了,朝廷不也在查證……」 「朝廷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這句話,那些士人必然會守在宮門口,直到朝廷給出交代為止。」不待唐主事說完,刑部尚書歎了一聲,「老臣适才還想,如果今日實在想不出對策,就派人去宮門交涉,看能不能暫緩三日,眼下看來,這條路也被堵了……」 這話出,青唯的心沒由來地涼了一分。 她早就知道曹昆德對洗襟台的憎惡,一直查清楚他的籌謀,可惜,還是算漏一步。 外間風雪肆虐,宣室殿中,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焦灼的,青唯的耳力好,在蕭肅的風雪聲裡,她似乎聽到了曹昆德回蕩在宮院狂放的笑,那是一種再也沒人能阻止他的得意。 「難怪了,就說士人為何會聚集起來,原來他早就在裡頭安插了人!」 「這個老太監真是瘋了!」 「街上這樣亂,如果殿前司沒有找到墩子,那封血書落在了士人手中,如何是好?等我們查到真相,黃花菜都涼了!」 「我看他哪裡是想讓人知道劼北人的苦難,他就是想鬧得天下大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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