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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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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和年間的朝廷,」曲不惟苦笑了一下,「哪來的銀子撤走劼北人?要真有銀子,當年災荒的時候,就不至於易子相食了。退一步說,即使有銀子撤人,耽擱幾個月的軍資又怎麼算?不過罪臣已經說了,茅將軍就是個粗人,他算不來這些細帳,他心裡眼裡只有劼北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他一個低階將軍,沒有面聖的資格,廷議也輪不到他,他寫好奏帖,就去跪樞密院,跪京兆府,跪那些他熟悉的將門府邸。還真有人被他說動,為此向咸和皇帝晉過言,他甚至被那些真正畏縮不戰的主和派利用過,當成最鋒利的矛。 「可惜,就在滿朝相爭不下之時,士子投江了。 「一百三十七名士子命喪滄浪江中,包括張遇初和當朝駙馬謝楨。滄浪水,洗白襟,天下為之震動,朝廷上的主和派一夜間息聲,將軍岳翀隨即請戰。可是戰與不戰有了答案,一百三十七條士子的命該由誰來還?民間與士大夫很快便矛頭對準了那些主和的將軍,說他們懦弱無能,自私虛妄,若不是他們堅持主和,也不會逼得士子投江。為了安撫民怨,朝廷自然有所處置,不少武將被革職罰俸,包括罪臣說的那位茅將軍。 「其實這事在許多行伍出生的大臣的心中埋下了病根,覺得朝廷重文輕武,官家繼位之初,朝廷有將軍擅權,其因果大抵也緣於此。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說回昭化十二年,朝廷要建洗襟台的時候。 「昭化十二年,先帝決定改洗襟祠為洗襟台,並遴選士人登臺,章鶴書告訴罪臣,說可以分給罪臣洗襟台登臺名額。罪臣當時很猶豫,倒不是怕犯錯,不過是不知道這些名額拿來有什麼用罷了。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樁意外,就是罪臣剛才說的那位茅將軍——他死了。」 ▼第202章 宣室殿上沒人出聲,或許當時有人聽說過這事,並不在意罷了。 「一根結實的草繩搭在房梁上,罪臣到的時候,人早就沒氣了。有人說他是吃酒吃糊塗了,把自己掛上去的,但罪臣知道不是。士子投江後,他被革了職,十年間窮困潦倒,就這樣,還要被人指著鼻子罵是畏縮不戰的懦夫。他是懦夫嗎?如果他是,那他當年為何會在常昌將軍戰死後,帶著殘兵守住邙山之南,落下一身傷病?他只是……他只是,想得沒有那麼深遠,那麼周全罷了。後來罪臣也懂了,人有骨,國也有骨,社稷有骨,蒼弩蠻敵已經入侵大周疆土,這時候議和,那就是折了國骨,人折骨而不能行,國折骨,今後如何立於世?是故哪怕議和只是一個權益之計,那些士人也分寸不讓,因為有的東西,比如心,比如骨,是不能讓的,這才是他們投江的目的。投江的士人沒有錯,赤誠之心天地可鑒,可誰又有錯呢?茅將軍有錯嗎?劼北受苦的百姓有錯嗎?都沒有。錯的只是在當時,根本沒有一個萬全之策,就是需要取捨。」 而一取捨,有些本不該對立的人事,便站在了黑白兩端,比如投江的士人與主和的將軍。而中間模糊不清的一團灰,太少人能看明白。 「罪臣看見茅將軍的下場,忠肝義膽戎馬征戰,最後卻在一間漏風的瓦房裡草草了卻一生,罪臣覺得兔死狐悲,章鶴書說得對,亂則武,盛則文,將來的朝廷文臣出武將默,罪臣扶得了茂兒一時,扶不了茂兒一輩子,得有別的人來扶著他走。 「罪臣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戎馬生涯單純,又有家父管教,所以沒出大岔子。回京後的數年,為這紙醉金迷顛倒,喜歡上功名利祿,也用過一些不乾淨的手段斂過財,手上沾過人命。章鶴書說,那樓臺是鑲著金子的青雲之路,罪臣便信了他,想著……左右要把這名額贈人,白給出去反倒顯得動機不純,萬一有人忘恩負義怎麼辦?還不如拿出來賣,一筆交易白紙黑字,登臺士人也有把柄在罪臣手裡,不愁他以後不為罪臣所用。 「後面的事,官家與昭王殿下大抵知道,罪臣找到在陵川當差的岑雪明,讓他幫罪臣出售名額。岑雪明頗有本事,是他幫罪臣挑的上溪這個閉塞之地,他說他手上有孫縣令的把柄,不怕他們把內情說出去,名額就交給竹固山的山匪來賣,畢竟任誰都想不到一個士人的登臺名額能和江湖草莽扯上干係,且朝廷下了剿匪令,以後事成了,直接以剿匪的名義滅口便是。 「就這麼,岑雪明幫罪臣找到了幾個買家,一個想為妓子贖身的書生,一個想與女兒團聚的畫師,一個為了滿足父親願望,想要光耀門楣的秀才……罪臣在這時,也明白了章鶴書為何說這洗襟台是青雲之台。因為換取名額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有一個此生難待的心願想要實現又難以實現,而洗襟台,可以滿足他們的願望。它鋪開了一條青雲路,捷徑一樣,直接把人帶到心願彼端。 「罪臣也是一樣的,雖然說出口有些堂皇,罪臣的心願,就是希望吾兒能安度這一生,走得比罪臣順,比罪臣穩,甚至比罪臣高。他沒出息,需要人來扶著他走,那麼有什麼比把柄握在自己手裡,可以恩威並施的幾個士人來得妥當呢?洗襟台對罪臣而言,原來也是青雲台。 「罪臣手上的名額是從章鶴書那裡來的,所以賣名額這事,罪臣沒想瞞著他,沒想到章鶴書知道以後,反倒斥說罪臣辦事不夠周密。他說,罪臣不該讓外頭的人曉得我們手上有名額,罪臣瞧上了誰,直接把姓名籍貫給他,他自有法子讓這些人的名字出現在翰林甄選的名單上。不過名額已經賣了出去,事已至此,只能以後多加注意。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知道昭化十三年的七月,洗襟台忽然塌了……」 謝容與打斷問:「洗襟台坍塌真正的緣由,曲侯也不知道麼?」 「不知道。」曲不惟道,「我怎麼會希望它塌,我盼著它能建成才好。」 他說著,苦笑一聲,「洗襟台一塌,一切都變了。那些買名額的人,最後沒能登上青雲台,願望落了空,還賠了人命和銀子,一定會鬧的。他們只要一鬧,什麼都完了。罪臣……不是個好人,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滅口,罪臣也的確這麼做了。罪臣找到岑雪明,讓他立刻借由剿匪的名義,滅口竹固山的山匪。其實罪臣當時只想滅口那幾個山匪頭子,但是當夜生了點意外,山上的二當家和幾個山匪不在,有人懷疑他們是報信去了,二當家回來以後,索性……全殺了。 「可是這樣還不夠,那些倖存的士人怎麼辦,他們的家人怎麼辦,罪臣不可能無休止地殺下去,紙包不住火的,罪臣只好找到了章鶴書……」 * 「殺是殺不完的。」章鶴書淡淡道,他似乎早想到了應對之策,並不顯得慌張,「為今之計,是得想個法子讓他們閉嘴。」 「如何閉嘴?人死了,他們的願望落空了,難道我把銀錢賠給他們,他們就什麼都不會對外說嗎?!」 「自然不是賠銀子。你賣名額有錯,他們買名額就沒有錯嗎?你情我願的買賣麼。再者說,難道洗襟台塌了,他們的願望便不用實現了?蔣萬謙就不必光耀門楣了?沈瀾就不想和女兒團聚了?你可別低估了人的欲望,有時候,那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只要你拿出足夠的誠意,讓他們相信你日後會再度助他們登上青雲台,他們便什麼都不會說。」 「我如何讓他們相信?我又有什麼本事讓這青雲……洗襟台重建?」 「重建洗襟台這事你不必管。至於如何讓他們相信,」章鶴書笑了笑,「只需要給一個信物就夠了。」 * 「這個信物就是士子名牌?」謝容與問。 「不錯,就是名牌。章鶴書說,因為士子登臺是為了紀念滄浪江的投江士子,所以他們的名牌上,用了鹹和十七年進士牌符上的紫荊鎏金花紋,這個花紋是特製的,等閒仿不來,不過名牌鑄制的時候,鑄印局的官員跟他閒話,說類似的名牌他們以前做過,昭化年間,有幾個地方的舉人牌符花紋跟登臺士子的名牌一樣。章鶴書說,他已經找好了匠人,只要能拿到同樣花紋的舉人牌符,就可以做出空白士子名牌。他親自聯繫了岑雪明,讓他用空白名牌作保,許諾以一換二,讓蔣萬謙等人閉嘴。 「岑雪明太聰明了,他知道章鶴書把這事交給他去辦,就是為了在事後將他滅口,所以他背著我,聯繫沈瀾,在四景圖上秘密留下線索,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罪臣找了他許久,怎麼都想不到他居然置之死地而後生,冒名頂替囚犯,將自己流放去了脂溪礦山,後來……也不方便再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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