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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四


  殿外再度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黃門在殿外稟道:「官家,張大人在拂衣台下請求面聖。」

  今日沒有廷議,大臣們上值的時辰比平常晚一些,不是被堵在半路,就是連門都出不了。宣室殿上這幾個都是昨晚夜宿當值的,能想法子的全都湊齊了,所以像青唯這樣的重犯來了大殿,也沒什麼人有異議——洗襟台的事她清楚,多少能出點主意。

  眾人正待細思張遠岫是何故排除萬難進宮了,小黃門在殿門外添了一句,「張大人說,他有法子……勸走圍堵在宮門外的士人。」

  外間風雪紛揚,不過片刻,一個眉眼溫潤的人便在大殿上拜下,他的目色風雪不染,比大殿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平靜從容。

  唐主事性子急,立刻問:「張大人說有法子勸走士人,究竟是什麼精妙法子?」

  「是啊,張大人,眼下那些人已在宮門聚了大半日了,如果再不能勸走他們,這樣冷的一天,一旦凍死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張遠岫的語氣十分平靜:「稟官家,臣的法子稱不上精妙,要真論起來,其實笨拙得很。臣想的其實與昭王殿下一樣,便是給鬧事的士人一個真相。不過……這真相怎麼說,如何說,還需講究一個方法。」

  「臣以為,至少在洗襟台這樁案子上,士人與百姓對朝廷的信任,源於他們對『滄浪江,洗白襟』的信任,他們知道當年士子投江的壯烈,所以他們支持修築洗襟台;眼下他們知道了與之相關的齷齪,所以他們反對洗襟台的重建,想要討回所謂的公道。可是事實本來就有許多面,真相究竟如何太難言說,想要勸走宮門口的士人百姓,不如返璞歸真,尋找一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讓『洗襟』二字,重回天下百姓心間。」

  這話一出,殿上眾人面面相覷。

  如何才能做到讓「洗襟」二字,重回百姓們的心間?

  「此事做起來其實不複雜,最難的一步,就是讓這些士人靜下來聽我們說話。

  「臣不才,因出身緣故,與京中士人交好。此次回京後,臣領受朝廷之命,追查士子遊街鬧事的根由,期間聽說京中有士人大肆宣揚當年長渡河一役另有內情。臣於是命人暗中追查是誰在誤傳流言,煽動情緒。」

  「居然有這樣的事,張大人為何不早說?」

  張遠岫溫聲解釋道:「張某當時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今日這般地步,何況臣追查不過幾日,直至昨天夜裡才拿到了證據,發現原來是以袁四為首的幾個士人在作祟。」

  他說著,呈上幾封信函,「這是在袁四的宅子搜出來的手書,皆是他與另一個人的通信,信中交涉的正是如何擄走商人顧逢音、逼他寫下血書、作證劼北一役另有內情的籌謀。另一人是誰不詳,不過臣适才在拂衣台下等候面聖,聽大理寺的人說,士子鬧事極可能為曹昆德所籌謀,內侍墩子昨夜出逃宮外,想來袁四的通信人,應該正是墩子。

  「只要以這些信函為證,揪出袁四,告訴士人他們今日聚集宮門之外,其實是被人刻意煽動,他們至少會冷靜下來聽我們說話。這是第一步。

  「不過,這麼多百姓聚在宮外,朝廷不給一個說法說不過去,且據臣推測,我們拿出信函,雖然能讓多數人冷靜下來,也有一小部分人會因此更加憤怒,畢竟劼北之苦是事實,名額買賣也是事實,朝廷想要安撫士人,必須立刻告知真相。」

  「那麼真相是什麼呢?」張遠岫說著一頓,從衣襟上摘下一片附在此處的雪花,聲音淡淡的,「譬如臣的手中之物,遠看是雪,近看是冰,待片刻過去,它會化成水,等它落在地上,半日後去看,它便要消失不見,變作一團虛無。有人問臣适才從衣襟上摘下了什麼,答案是雪,可臣要說它是冰、是水,甚至什麼都不是,就是錯的嗎?」

  「所以真相也是一樣千變萬化,端看你站在何種角度去詮釋。

  「洗襟台也是如此。當年人們看洗襟台,看的是投江士子的赤誠,戰亡將士的英勇。今日人們聚在宮門口,他們看洗襟台,看的是名額買賣的齷齪,看的是戰亂之後劼北人的疾苦。所以我們要做的很簡單,就是把名額買賣的齷齪、劼北人的疾苦,從洗襟臺上剔去,讓無垢的『洗襟』二字重回人們的心間,甚至比過往的位置更高,高到不容詆毀不容質疑,這就行了。

  「怎麼做?第一,洗襟台名額買賣,重在買賣二字,據臣所知,買賣名額的人,只有曲不惟一人,至於他背後有誰,朝廷先行不追究,只稱是曲不惟徇私枉法,故意玷污洗襟二字。」

  唐主事愣道:「張大人這意思是,先不追究章鶴書章大人了?」

  張遠岫看他一眼,沒答這話,繼續說道:「第二,劼北遺孤的疾苦是事實,這一點任憑朝廷如何辯說都無法改變,只能承認。不過承認也有承認的方法,臣适才已經說了,當年百姓們支持修築洗襟台,支持朝廷的決議,是因為士子投江的壯烈,因為『滄浪水,洗白襟』。劼北遺孤受苦,朝廷或許鞭長莫及,地方官府或有失察之處,但洗襟台的登臺士子沒有。換言之,朝廷可以錯,『洗襟』始終是無垢的。

  「臣手上有家兄生前,上書給朝廷,請求安撫劼北遺孤的手書,還有家兄與幾個登臺故友當年節衣縮食,救濟劼北難民的憑證。

  「如果長渡河一役是主戰與主和的取捨,那麼家兄與登臺士子後來的作為,就是滄浪洗襟的後人,為劼北所盡的綿薄之力。朝廷或許忽視了劼北人,但被滄浪水滌過的後人沒有。

  「人們太憤怒,他們都忘了,往事不可追,所能改變的只有當下與將來。當年劼北受苦的人已經不在了,劼北的疾苦也已經過去了,他們能換來的,想換來的,不過是一個朝廷的低頭。他們想要低頭,朝廷就給他們。低完頭,『洗襟』二字更加乾淨,也證明了朝廷重築洗襟台這個決策並沒有錯,這不但朝廷的決心,也是朝廷的悔悟,所以朝廷才要築高臺,祭奠滄浪洗襟的士子,甚至要在那高臺上立下豐碑,刻下投江士子、登臺士子的名字,讓世人永遠記得他們,緬懷他們才好。」

  ▼第204章

  刑部尚書問道:「張大人這意思……就是讓朝廷承認,當年朝廷在主戰與主和之間,選擇了抵抗蠻敵,的確有愧於劼北人,事後雖然力圖補救,由於朝廷鞭長莫及、地方官府失察種種原因,以至數名劼北難民未能得到妥善安置。但是朝廷愧對劼北,滄浪洗襟的士人不曾,當初士人投江,是為了不折國骨,讓大周久安於世;後來以張正清為首的士人節衣縮食接濟劼北難民,是他們幫助劼北做出的表率。當初朝廷修築洗襟台,或許只是為了紀念滄浪洗襟的赤誠,而今朝廷重築洗襟台,卻是悔悟當初取捨之間犧牲了劼北的安穩,因此,才更要以洗襟士人為楷模,為他們築高臺,立豐碑?」

  「張大人這好主意好!」适才那名徐姓大人接話,「正所謂人無完人,朝廷也不可能事事周全,但是朝廷早就先所有人一步意識到了當初的決策有愧於劼北,而重築洗襟台,正是朝廷得知了士人接濟劼北後,悔悟自身,做出的決定!『洗襟』二字一直是無垢的,後來徹查洗襟台名額買賣一案,也是為了洗去『洗襟』二字上沾上的塵埃。只要按照這個方向去解釋,那麼嘉寧朝後,朝廷迄今為止的決定都沒有錯,只要低一個頭,人們自會重新以『滄浪江,洗白襟』去看待整個事端,今日的洗襟台,是為投江的士人,與他們的後人而建的,人們的怨怒平息了,『洗襟』二字更加高潔,今日的危機也就解除了!」

  張遠岫合袖拜下:「官家,臣甘做使者,去宮門與士人與百姓們交涉。」

  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他是士大夫張遇初之子,是登臺士子張正清的胞弟,老太傅是他的恩師他的養父,而今他將要娶仁毓郡主的消息傳遍上京城,人人都在說,他將是下一個謝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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