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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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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張二公子讓咱家不要做多餘的事,公子多餘的事卻沒少做。」 曹昆德悠悠地道,「咱家老了,記性倒還不差。一年前薛長興投崖,似乎就是張二公子救的;後來溫小野能平安逃出京城,多虧張二公子相幫。要說公子優柔寡斷吧,瞧您這一樁樁事情辦的,真可謂一個殺伐決斷。就說何家囤藥的案子,要不是公子把甯州受瘟疫波及的百姓請上京,率先引起動盪,怎麼會有後來的士子鬧事呢。而今買賣名額的內幕暴露,張二公子知道任小昭王這麼查下去,洗襟台的重建早遲都要擱置,脂溪山崩地裂,也不防著您隱下章鶴書的證據。刀尖什麼時候出鞘,什麼時候收回,公子一向遊刃有餘,怎麼偏偏遇上了這個溫小野,就亂了陣腳呢,怎麼,溫小野在張二公子心中,很特別?」 滿朝大員中,希望洗襟台能夠重建的不止章鶴書一個。然而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章鶴書這樣的權勢,能和天子做買賣置換的。沒有權勢怎麼辦?不難辦,找準時機在裡頭推波助瀾即可。嘉寧三年初春,這個時機來了,重建洗襟台得到了嘉甯帝的應允,朝廷派出各部大員複查洗襟台之案的疑點,捉拿了包括崔弘義在內的一批嫌犯,與此同時,洗襟台下工匠薛長興決定上京,以一己之力追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不過想要徹底掀起波瀾,單憑一個工匠怎麼夠,張遠岫知道溫小野活著,甚至知道她當年為曹昆德所救,於是寫信給曹昆德,請他想法子讓這個逃脫了朝廷追捕,海捕文書上已經被畫了朱圏的溫阡之女來到上京城。 曹昆德其實知道,張遠岫對青唯多次相護,未必就是生了情,她對他而言很特別這是一定的,畢竟她步入這龍潭虎穴,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但是曹昆德就是要說這樣的話來激他。 「公公與我有約在先。」張遠岫絲毫不被曹昆德激怒,語氣依舊不溫不火,「公公在必要的時候相幫於我,而我作為回報,也會幫公公達成心願。公公不是想為那位龐先生報仇麼,眼下仇人我已經幫你請來京中了,容我提醒公公一句,不管公公想做什麼,都請儘快,京中個個都是聰明人,晚一步,被人瞧出了端倪,公公的夙願也許就落空了。」 曹昆德眯著眼,笑聲細而啞,「跟咱家交心的這些人中,最有趣的當屬張二公子,一腳踏入泥濘中,靴頭上盡是泥垢,衣擺居然潔淨,明明殺伐果決,時而又惦記著不想傷害無辜之人,看來是被老太傅用『忘塵』二字束縛得狠了。事到如今,咱家有一事想問張二公子,如果從頭再來,張二公子還願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沒有應這話,他顯見得沒什麼談興,遙遙望見東宮的一角,頓住步子,「多謝公公引路,惠政院到了,公公留步吧。」 惠政院的坊官知道張遠岫要來,一早就在內等候,或許因為和曹昆德的一番周旋頗費心神,張遠岫今日竟是倦怠,把正事辦完,沒有回衙門值勤,看到天近暮裡,便回家了。 近日老太傅不在京中,張遠岫住在城西草廬,就是太傅的舊邸,青唯當初養傷的那個。 舊邸離紫霄城很遠,從宮門過去,要半個時辰,深秋時節,到了黃昏,朔風卷著秋寒一股一股襲來,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張遠岫掀開車簾,蕭條的街景有點像那年戒嚴的陵川。 張遠岫想起曹昆德問他的話,如果重來一次,還願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張遠岫不知道曹昆德的重來一次究竟是從何時重來,是嘉寧三年的初春,他給曹昆德寫信之時,還是六年前,他跟隨老太傅亟亟趕往陵川之時。 昭化十三年的五月,老太傅病過一場,待到病勢好轉,他們啟程前往陵川,已經是六月中旬了。是以當洗襟台坍塌的噩耗傳來,他們還在路上,張遠岫至今記得那個送信官兵臉上哀默的神情,「出事了,洗襟台塌了,大公子與許多登臺士子都陷在了樓臺下,包括小昭王……凶多吉少,太傅大人、張二公子節哀。」 張遠岫聽到這個消息,起初是不信的。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也在滄浪江水裡化作白襟,長兄如父,張正清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從小到大,張正清告訴他最多的就當年士子投江是何等壯烈,父親雖逝,他們該當以此為榮。 以至後來昭化帝要修建洗襟台,即使最初朝廷有頗多非議,張正清也力持先帝之見。 昭化十二年,張正清趕赴柏楊山之前,對張遠岫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待到來年草木蒼鬱,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間」。 於是張遠岫也一直嚮往能見到那個高聳入雲間的樓臺。 可是,明明那樣無垢的樓臺,怎麼就塌了呢?就像哥哥,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就會沒了呢? 馬車瘋了一般往陵川趕,及至見到樓臺坍塌後的人間煉獄,張遠岫才真正明白,哥哥也許真的不在了。忘了是哪個大員對他說的,「登臺的士子,很少有活下來的,屍身陷得太深,挖都挖不出來,張二公子節哀,朝廷會徹查到底,會找到真相的。」 可能人傷心到極致,總會做一些無用的事。 那年張遠岫還不到十六歲,聽到這句話,腦中第一個念頭不是所謂是非所謂真相,他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父親的樣子他也不記得了,他只有一個哥哥,哥哥也只有他,而今哥哥不在了,他說什麼都要把他的屍身帶回去。 朝廷不幫他找哥哥的屍身,那他就自己找。 好幾個日夜,他不眠不休地跪在廢墟上,徒手渴盼著能挖出張正清的屍身,途中或有人見了不忍,想要上前相勸,卻被老太傅攔下,「隨他吧,也許這樣他心中會好受一些。」 後來的一個清晨,張遠岫終於支撐不住,在廢墟上睡去,待到他醒來,遠遠瞧見一個穿著青裳的小姑娘身輕如燕地躲過了侍衛的巡邏,四下找著什麼。 他沉默片刻,剛要過去,忽然見這個小姑娘被人從身後捂住嘴,帶著往遠處去了。 帶她離開的那個人是一個穿著祥紋襆頭的太監,張遠岫知道他姓曹。 雖然難過到了極致,張遠岫還是瞧出了端倪,在這片殘垣斷壁之中,到處都是傷心人,有誰會刻意避開侍衛的巡邏呢? 隔一日,張遠岫找到曹昆德,「被你救走的那個人是重犯吧?你想包庇重犯?」 曹昆德打量了他一眼:「咱家認得你,你是張家的二公子。」說著,他又道,「不錯,洗襟台總督工溫阡之女,正是咱家救走的人。」 張遠岫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臨時的衙所走。 曹昆德悠悠道:「你想害死她麼,要去衙所揭發她?」 「她的父親督造的洗襟台坍塌,我兄長喪生在樓臺之下,我如何不能揭發她?」 曹昆德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曹昆德身後的門虛掩著,曹昆德招了招手,讓墩子撤開,很快,昨日那個穿青裳的小姑娘就出來了,她再度去了山間的殘垣之上,和幾日前的他一樣,跪在廢墟之上,拼命挖著什麼。 曹昆德慢慢靠近,「孩子,你在找什麼呢?」 「我阿爹。」過了許久,青唯才道,「我阿爹被埋在下面了。」 她說這句話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或許是溫阡再也回不來了,或許是辰陽山中匆匆一別,便是她和父親的最後一面,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接連不斷地砸在手背上,眼前的石塊沙土上,可是她整個人是無聲的,抬袖揩了一把雙眼,又繼續往下挖,手指上遍佈血痕。 這一刻,張遠岫忽然覺得同病相憐。 曹昆德於是回過頭,看了張遠岫一眼。 張遠岫看懂了曹昆德眼神,他好像在問,「現在,你覺得這座高臺坍塌,是她的過錯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有一天你會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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