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四 |
|
|
|
後來的確漸漸懂了,他開始明白,洗襟台的坍塌,是因為有人偷換了底層樑柱的木料,以至樓臺根基不穩,支撐不了許多登臺之人。 他甚至開始明白這座樓臺的坍塌,本不應該怪到一個人的身上,有人借此牟利,有人居心叵測,甚至樓臺的建與不建都在兩可之間。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即便找到了偷換木料的罪魁,即便查清了一切真相,哥哥便能回來嗎? 每每夜中入夢,他總能看見將赴陵川前,那個立在院中,躊躇滿志地說著「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間」的張正清,看到那個在每年士子投江的忌日,帶他跪在父親牌位前,教他說「江水洗襟,白襟無垢」的兄長。 張遠岫遺憾的只是,到了最後,張正清都沒能如他所願見到那個「高聳入雲」的洗襟台。 也許是遺憾太深了吧,後來不知怎麼,這個樓臺入雲間的夢,便從張正清的夢,變成了張遠岫的夢。 他想,他要幫哥哥完成夙願。 ▼第188章 馬車到了舊邸,白泉早就在門口相候,張遠岫從車上下來,白泉立刻呈上一封信,「章大人來信了。」 張遠岫沒接,逕自往府裡走,「說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道謝。」 回京之後,張遠岫和章鶴書一直不曾見過,章鶴書是為了避嫌,張遠岫卻是懶得登門,本來也不是一路人。 章鶴書在家中多日,見朝廷官兵沒有找上門來,知道是張遠岫幫忙,自然讓人送信答謝。 張遠岫散值回家後,都會先看半個時辰書才用晚膳,白泉知道他的習慣,到了書房,打來清水給他淨手,猶豫著道:「公子,老太傅要回京了。」 張遠岫正在插手,聞言愣了一下,「何時的消息?」 「早上聽說的,似乎是太傅府有人說漏了嘴,老太傅得知京中士子鬧事,臨時做的決定。」 老太傅年紀大了,這幾年每年入秋,都要搬去慶明臨郊的莊子上,否則冬天不好過。那莊子建在山中,消息閉塞,太傅府的人也不雜,是故饒是京中鬧得沸沸揚揚,老太傅也不曾耳聞。 眼下三司徹查洗襟台名額買賣一案,朝廷的態度很能說明問題,朝廷如果不查翰林,那麼至少在外人看來,翰林就是無辜的,名額可能是從地方官府漏出來的,一旦朝廷查了翰林,哪怕只是傳審了老太傅,案子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因此私心裡,張遠岫是不希望老太傅在這時候回來的。 張遠岫直覺老太傅回京是為了自己。 就像他當年為他賜字「忘塵」一樣,這幾年他總擔心他在一條路上走得太遠忘了來路,所以想方設法地拽住他。 曹昆德問,如果重來一次,還願意讓溫小野上京嗎? 可能是溫青唯將這一把野火點得太旺了,一切超出了他的預料,扳倒了何家重建了洗襟台還不夠,還燒到了章家,翰林,包括他們每一個人身上。 張遠岫當時沒答,此刻只想反問,如果他不讓,溫小野便不會來嗎? 脂溪礦山爆炸的那一刻,他站在半山腰,其實看到了那個策馬狂奔而來的女子,她穿著黑袍,臉上似乎沾了血污,青絲在風中翻飛如浪,山搖地動也只讓她停頓了一瞬,可能是擔心嶽魚七,隨後瘋了一般地往山上趕。 那一刻張遠岫實在羡慕她的義無反顧,他甚至想就這麼算了,管那些證據做什麼呢?就讓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天下,反正章鶴書罪大惡極,他何必要幫他,不如把一切放下,就這麼離開吧。 可是他不能,如果樞密副使、翰林,包括先帝全被牽涉進來,洗襟台就再也重建不成了。 至少那座樓臺是無垢的。 可能是天意吧,張遠岫到了山間的空地,剛好看到了那個被曲茂扔在一旁的錦囊。 這是離爆炸的山洞最近的地方,附近幾具軀體早就沒了生息,遠處甚至還有殘肢,曲茂是唯一一個能坐起身的人,他扶著章庭,慌得連眼眶都紅了,不斷地道:「你撐一會兒,我給你請找大夫,多撐一會兒,求你了……」 所以他根本沒注意到張遠岫。 但是章庭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個意外的山中來客。 他看著張遠岫把錦囊拾起,沉默地審視過裡面的證物,隨後將其中兩樣藏入袖囊裡,然後,露出非常非常失望的目光。 於是他問:「忘塵,洗襟台在你眼中,是什麼樣的?」 「至少在我眼中,只見洗襟無垢,不見青雲。」 忘塵,你真的能夠忘塵嗎? 大周男子除了極少數幼時就有尊長賜了字的,大都是十八歲取字。 嘉甯元年,張遠岫十八歲,老太傅問:「遠岫平生可有什麼願望?」 張遠岫回說:「學生僅有一個夙願,就是為逝去的父兄修築洗襟台,有朝一日,若能見柏楊山中,高臺入雲間,學生此生足矣。」 老太傅聽後,沉默許久,長長地歎了一聲,「為師為你想了一個字,從今以後,你就叫忘塵吧。」 老太傅想拉住他,張遠岫知道。 可是這世上有許多事都是註定的,單憑一人之力,如何改變既定的軌道? 就好像哪怕他不給曹昆德寫信,溫小野還是會上京;那個在黑暗中沉眠的昭王還是會睜開雙眼,揭下面具;而蟄伏在深宮中的帝王,靜待時機到來,還是會揭開舊案的一角。他們已經各自走得太遠。 張遠岫看完半個時辰書,出了書房,天上的雲層竟比白日裡更厚了,低低地壓在穹頂,沉得像壓墜下來。 快要落雪了。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