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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這些話是章鶴書托人教給芷薇的,章元嘉的性情看著溫和,其實和她的哥哥章庭很像,她認死理,守規矩,如果就事論事只說洗襟台之案,章元嘉作為後宮皇后,未必願意插手前朝事。反之,如果把今日風波歸咎於黨爭,稱章鶴書之所以落到今日境地,全因為朝中有人借此案黨同伐異,得知父親遭受了不公的對待,做女兒怎麼都會相幫一二。

  章元嘉因為身孕豐腴了一些,近一月寢室難安,臉龐肉眼可見地削瘦了,她揪著手帕,額稍滲出細密的汗液,芷薇的話將她連日來心中的疑惑一下炸開,變成千條萬條亂麻。她終於知道趙疏這些日子在忙碌些什麼了,也知道她身遭的人為何不約而同的緘默起來——趙疏下的令。章元嘉竭力想把這團亂麻理清楚,她問,「父親可說過讓我做些什麼?哥哥呢?哥哥怎麼不回來幫父親?」

  芷薇沒有把章庭昏迷未醒的事告訴章元嘉,「大少爺是在陵川一處礦山受的傷,眼下礦山被炸毀,礦監軍被捉拿,大少爺留在礦山善後了,可能還要一陣子才能回京。老爺說,眼前這一關,他自有法子渡過去,只是可能過些時日,希望娘娘通過自己的路子,往京外送一封信。」

  章元嘉聽了這話,緊握著手帕的手慢慢鬆開了些,她重新在軟塌邊坐下,思量了片刻,對芷薇道:「你過來,幫本宮去辦樁事。」

  芷薇依言附耳過去,聽完章元嘉的話,她臉色大變,「娘娘不可,那落芳齋的美人已被看管起來,等閒不能召見,娘娘若貿然見她,只怕官家……」

  「照本宮說的去做!」不等芷薇說完,章元嘉冷聲打斷,她緩緩撫著腹部,「到了這樣的關頭,本宮不能坐視不理……」她閉上眼,「快去吧。」

  芷薇只好跪地稱一聲是,匆匆離開了。

  *

  天際陰雲密布,雲層灌了鉛似的低低地墜在宮樓頂,直到廷議結束,天也不見放晴。一個小黃門在深秋的寒風中縮了縮脖子,引著身後的大員登上拂衣台:「張大人,這邊請。」

  近日朝務繁多,趙疏把三日一次的廷議改成了每日一次,無事面聖的大臣不必日日都來。張遠岫今日一早去了城郊辦差,剛到衙門,聽說趙疏召見,很快來到拂衣台下等候通傳。

  廷議剛結束不久,張遠岫到了殿上,跟趙疏拜下,「官家。」

  趙疏將手裡的奏疏合上,「聽聞早上張卿去了城郊查訪,怎麼樣了?」

  近來京中多有士子學生遊街,朝廷為了平息事態,著令翰林、禮部,並著禦史台一起查問這些士人的根本訴求,張遠岫之父是當年投江的士大夫張遇初,他在士人中頗有威望,是以是督辦此事的不二人選。

  「官家容稟,這些士人之所以鬧事,多半還是對買賣洗襟台名額的不滿,洗襟台在人們心中是無垢的,豈可用來做牟利斂財的手段?只要嚴懲買賣名額的罪魁,還天下一個交代,風波自會平息。」

  趙疏頷首,「由張卿督辦此事,朕是放心的。」他隨即道,「其實今日朕傳你來,是為了私事,此前張卿在陵川督工,老太傅曾去過一封信,張卿可收到了?」

  張遠岫道:「收到了,臣也看過了。」他知道趙疏想問什麼,稍頓了一下道,「臣身無長物,今承蒙官家賜婚,感佩在心,不慎惶恐。按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不該有二話,只是,一來,臣尚未有功業建樹,擔心自己配不上仁毓郡主,辜負了官家與恩師的一片好意;二來,」張遠岫在大殿上沉默須臾,「二來,也是最重要的,先烈在上,臣不敢僭越,雖然臣不在乎非議,心中對自己還是有頗多質疑,不敢自比謝公。」

  張遠岫這話說得直白,趙疏也聽得很透徹。

  所謂先烈不是旁人,正是小昭王之父謝楨。

  張遠岫娶趙永妍,便如同當年謝楨娶榮華長公主,都是士人皇女配做一對,無論旁人怎麼看,私心裡必會拿他去與謝楨做比較。當年的謝楨如果活著,憑他經世之才,眼下早該是宰執之臣,張遠岫如果娶了仁毓郡主,做了下一個謝楨,無論他想與不想,都會借此在士人心中更進一步,走快了不是好事,高處不勝寒呐,雖然他早就木秀于林,又豈知山頂狂風?

  趙疏看著張遠岫,這個立在滿殿秋光中的年輕大臣,有著一雙如春湖般安靜的眼,看著一覽無遺,目光卻很深,難怪永妍這樣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會喜歡他。

  趙疏道:「其實這門親事起初裕親王府那邊提的,可能是看在你的人品出眾,倒沒有太多別的意思,朕和老太傅都一樣,覺得終歸還是要你自己願意。也罷,朕明白你的顧慮,你眼下既躊躇,朕再容你些時日多想想,想好了隨時來回話。」

  只這麼一會兒工夫,拂衣台下已候了幾名大臣等待面聖,張遠岫謝過,退出殿外。

  剛走出一截,他似想起什麼,足下步子一頓,回身對那大殿外的老太監道:「不知公公方便否,張某有事要去趟惠政院,公公可否幫忙引路?」

  惠政院建在東宮,是太子的輔政之所,趙疏登極後,東宮空置,惠政院除了幾個值勤的坊官,裡頭大員近幾年已紛紛調往三省六部,只不過張遠岫近日處理士子鬧事,那些坊官都是名正言順士人出身,要見他們無怪。東宮雖在禁中外圍,張遠岫一個外臣過去,路上禁衛多有查問,所以才勞煩曹昆德引路。

  曹昆德一搭拂塵,「張大人真是說笑了,咱家能有什麼不方便的?」說著,吩咐墩子等候通傳,引著張遠岫去了。

  二人沿著宮道一前一後走出一段,曹昆德漸漸慢下步子,慢條斯理地道:「可真要恭喜張二公子,無心插柳柳成蔭,待娶了郡主,這大周朝廷之上,您說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再不用如昔日一般,為了重建一個樓臺,煞費苦心,千里迢迢讓咱家把一個孤女引來京城了。」

  張遠岫目光直視著前方,淡淡道:「公公與我各取所需,忘塵煞費苦心,公公又何嘗不是。」

  曹昆德的聲音細而長,臉上掛著的笑畫上去的似的,像個假面,「張二公子今日來找咱家,不單單是為了敘舊的吧,怎麼,是咱家做了什麼,惹得張二公子不痛快了麼?」

  「沒什麼,提醒公公一句,你要的人,我已經幫你招來上京城了,你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洗襟台之案到此為止,多餘的事不必再做。」

  「多餘的事?」曹昆德聽到這裡,嗤笑一聲,「怎麼,前幾日那溫小野闖宮,咱家不過就是依規矩讓人告了她一樁,離要她的命還差著好一截呢,居然又讓張二公子不樂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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