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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不一會兒,老管家就引著一名穿著粗衣短打的夥計過來了,夥計個很高,腰脊挺直,見了章鶴書,立刻道:「章大人,皇后娘娘著小的帶話,問外頭生了什麼事。」

  這夥計不是別人,正是受了章鶴書恩惠,時而幫忙往外頭遞話的宮門侍衛。

  但章元嘉是不知道他的,遞話的人一直是她身邊的芷薇。

  章鶴書蹙了蹙眉,「是皇后讓你來的?」

  「回章大人,皇后娘娘覺察到前朝出事,打聽不到消息,這一個月來寢食難安,芷薇姑姑擔心危及腹中龍子,只好將傳話的這條暗線告訴娘娘。娘娘聽後……並沒有怪罪芷薇姑姑,只讓她帶話問家中安否。」

  章鶴書略想了想,「你給宮中回話,家中一切都好,讓皇后勿需擔心……」

  「章大人!」顏盂聽了這話,剛穩當的心神又焦急起來,「我們眼下哪裡一切都好了!分明一切都不好!宗朔知道您想讓皇后安心養胎,不願她為您擔心,可是萬一……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皇后驚聞噩耗,豈能承受得了?只怕她也會受牽連!眼下皇后既然肯差芷薇相問,說明她並不在意您在她身旁安插眼線,哪怕避重就輕,我們也該把我們的困境告訴她,多一分助力是一分,一旦你我行動不方便,說不定有些話、有些消息,還要通過皇后娘娘往京外遞!您忘了士子名牌的事了?」

  顏盂看章鶴書仍是猶豫,再度勸道:「章大人,官家與皇后情篤,加上皇后腹中懷有龍子,她不會有事的!」

  章鶴書聽了這話,終於被說動,狠狠一歎:「也罷!」

  *

  隔日一早,葉梢上的露珠還沒幹,江家的書齋的門就被推開了,祁銘一大早便在府外讓人通傳,到了書齋,逕自將一封手書呈上,「虞侯,士子名牌有消息了。」隨後跟立在一旁的青唯見了個禮,「少夫人。」

  趁著謝容與看信,祁銘說道:「禮部那邊說,當年士子登臺所佩戴的名牌雖然不可複製,但是可以改做出差不多一樣的。鹹和十七年陵川舉人、昭化元年進士,以及昭化七年中州的舉人,他們的牌符上,都有同樣的紋飾。」

  當年修築洗襟台,朝廷一共遴選了一百五十七名士子登臺。這一百五十七人都配有一塊由禮部鑄印局特製的名牌,作為登臺士子的象徵,因為名牌不可複製,所以是獨一無二的。然而蹊蹺的是,後來謝容與在上溪查到蔣萬謙,蔣萬謙稱是曲不惟為了讓他不把買賣名額的內情說出去,給了他兩塊空白的名牌,稱是今後待洗襟台再建,另許諾他兩個登臺名額,就以空白名牌為證。

  士子登臺的名牌既然不可複製,鑄印局也沒有鑄多餘的,那麼這些用來息事寧人的空白名牌究竟是哪裡來的呢?

  謝容與正是抓住這一點蹊蹺,才與禮部一起亟亟往下追查。

  且有個念頭,他一直沒有對外說,曲不惟的手腕簡單粗暴,出了事,喜歡直接下狠手,竹固山的血戮可見一斑,拿名牌息事寧人,不像是曲不惟做的,反倒像是章鶴書的手筆,何況重建洗襟台,本來就是章鶴書提出的。只要證明這幾塊名牌確系出自章鶴書之手,坐實他是曲不惟的同夥,朝廷便有證據捉拿他了。

  鑄印局的手書寫得簡單,只說明把舉人、進士牌符改作稱登臺士子名牌,以至魚目混珠的法子,謝容與看完,問祁銘:「禮部怎麼說?」

  祁銘道:「禮部知道此事隱秘,暫且沒有對外宣稱,只讓屬下來請示虞侯,能否派玄鷹衛去中州、陵川等地徵集印有同樣紋飾的牌符,以便查證?」

  謝容與當機立斷:「派,讓衛玦立刻去營裡調集人手。」

  他說著,對青唯道:「我去一趟衙門。」吩咐德榮備好馬車,很快往紫霄城去了。

  時候說早也不早,馬車到了宮門,已快辰時了,宣室殿上還在廷議,宮門口的侍衛剛換了班,有幾個正待往禁中去的見了小昭王,連忙上來拜道:「昭王殿下。」

  謝容與目不斜視,逕自往玄鷹司去了。

  幾個侍衛到了西面宮門,跟夜裡守宮的交了班,其中一個高個兒的似想起什麼,跟侍衛長說道:「瞧我這記性,內侍省那邊說,入冬前各門樓瓦簷要清理一次,以防冬雪堆積太深,我們守著的這地兒,眼下還沒雜役來呢,可要過問一聲?」

  侍衛長擺擺手,打發他去了。

  這侍衛於是到了宮門後的甬道,對著那處的一個灑掃太監招招手,與他低聲囑咐了幾句。

  太監握著笤帚的手緊了緊,應一聲「知道了」,隨後似乎有什麼急事,一路往內宮去了。他是宮中最低賤的人,游走在宮門內外,像一個白日幽魂,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只當是他是牆上斑駁的蘚,足下的一縷灰,靠近了都嫌晦氣,是以當他不經意撞到了芷薇,嚇得跌跪在地,「姑姑饒命,姑姑饒命。」

  這深宮之中,皇后娘娘柔善是出了名的,而她身邊的這位姑姑自然也善解人意,她絲毫不嫌棄眼前這個低賤的太監,喚他起身,溫聲道:「莫怕,我不會怪你。倒是你,跑得這樣急,可是出了什麼事?」

  *

  元德殿的宮門大敞開,去太醫院取安神藥的芷薇就回來了,她見宮人來回走動,知是章元嘉已經起身了,到了寢殿門口,逕自結果宮婢手裡的羹湯,吩咐道:「我來伺候,你們都退下吧。」

  待宮人們都退到外殿,芷薇把羹湯往一旁的高幾上擱了,快步步去章元嘉的榻前,往地上一跪,淚眼婆娑道:「娘娘,出事了!老爺被冤枉停職,大少爺也遭橫禍受了重傷,您快救救家裡吧!」

  ▼第186章

  章元嘉今早一起就犯了頭風,此刻正倚在軟塌上歇息,聽了這話,她驀地起身,「怎麼會這樣?父親為何被停職,哥哥如何會受傷?哥哥他……不是去陵川督工了麼?」

  「正是在陵川受的傷。」芷薇道,「年初小昭王去陵川徹查洗襟台之案,與大少爺有公務上的交集,後來大少爺為了幫小昭王取證,與歹人發生衝突,不慎撞傷了頭顱。不過娘娘放心,大少爺的命已保住了,眼下尚在陵川養傷。」

  章元嘉一聽「洗襟台」三個字,搭在被衾上的手不由收緊,這座樓臺,一直是趙疏的心結。

  「可是照你這麼說,哥哥為朝廷立了功,為何父親反倒被停職了?」

  「說是陵川的州尹參了老爺一本,狀告老爺牽涉洗襟台名額買賣。眼下罪魁曲侯已經落獄,朝廷因為章曲二家走得近,雖然沒有實證,由官家做主,停了老爺的職。對了,前陣子落芳齋那個哭了一夜的美人,她的父親也因此事獲罪,聽說大理寺的衙差連夜闖進她家中,帶走了十余口男丁。娘娘,眼下朝中風聲鶴唳,只要跟這案子沾上一點關係,怎麼都跑不了。京中士子鬧事人心惶惶,外頭的人聽風就是雨,老爺縱然是被冤枉的,他在樞密院這麼多年,對曲侯多少行過一兩回『方便』,朝中黨派林立,如果被有心人抓住這一點,把老爺打為同黨,老爺再想翻身,恐怕就難了!」

  章元嘉怔道:「你适才說,父親停職……是官家的意思?」

  芷薇咬唇點了點頭,「也是大理寺幾個衙門上書諫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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