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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可朝廷上的人聽了這話,只是笑說他過謙,說曲不惟有個好兒子,誇他身上不愧有周氏的血脈。

  大殿上,那個比他還年輕的皇帝溫和地說,他大義滅親,等案結後才論功行賞。

  曲茂聽到「大義滅親」這四個字,才真正意識到是自己把父親送進了牢獄,父親雖然有時候嚴苛,私心裡是非常非常寵愛他的,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許不會這麼做了,至少……至少在山洞裡搶木匣子時,他會借機把那匣子扔進火海裡,讓它消失在山崩地裂中。

  從前黑白分明的一切都被罩上渾濁色彩,曲茂跪在宣室殿上,舔了舔乾澀的唇,最後道:「我家有錢,我不要官家的賞。」他不求功名利祿,甚至不想當官了,他只想挨父親的一頓鞭子。

  周圍的人都笑了。

  也是因為他,滿朝大員都願意相信侯府一門的清白,曲不惟的過錯,由他一個人承擔。只是侯府還是不可避免地凋敝了,數日來,除了謝容與,幾乎無人登門造訪。周氏禮數周正地在府門相迎,府中上下見了這位小昭王,卻敬畏非常。

  尤紹又去裡院請曲茂,曲茂還是不見。

  謝容與默坐了一會兒,謝過周氏,便起身辭去。周氏一路將謝容與送至府外,臨上馬車,周氏喚住他。

  「殿下。」周氏屈膝一拜,「妾身知道侯爺所犯罪孽,牽扯多條人命,萬死不能恕罪。這一路若不是殿下為茂兒悉心鋪路,這麼大的侯府,想不受牽連都難,如何能如今日般置身事外。是故不管府中人怎麼想,妾身都該替這一府老小謝過殿下。只是茂兒他……從小就很糊塗,侯爺放縱他,妾身也以為,出身軍候世家的孩子,如果不能子承父業,將來必然當不了大官,倒不如糊塗些好。畢竟心事太重的人,未嘗能有一日開心,如果可以懵懂無憂地渡過一生,有什麼不好?左右家底殷實,妾身是故從不勸他苦學。可惜糊塗的人,難免執著於眼前愛恨,他今日對殿下避之不見,心結難解,還望殿下能夠諒解。茂兒他其實不傻,他的心是乾淨的,請殿下相信他,只要多給他一些時間,他就能想明白了。」

  謝容與道:「夫人言重了,我本有對不住他的地方,也知道依他的脾氣,我眼下不該登門,只是……」

  他本想說曲不惟眼下寧死不肯招出章鶴書,恐怕是有把柄落在了章鶴書手中,而當時在陵川,能被章鶴書拿住把柄的只有曲茂。曲茂忽然出現在脂溪礦山這事本就有異,他擔心曲茂是著了章鶴書的道。

  可是即便他把這些說出來,曲茂就肯見他麼?周氏說得不錯,曲茂是個糊塗又乾淨的人,一條道走到黑,一根筋直接從腦子搭往心上,他得自己想明白。

  他能想明白的。

  謝容與搖頭:「算了,沒什麼了。今日唐突登門,清執告辭。」

  *

  從侯府出來,還沒到午時。這幾日都有學生士子鬧事,馬車路過朱雀街一帶,被遊街的人群阻滯,幾乎不能前行,宮中雖往城中各處增派了禁衛,因為趙疏沒有明令禁止,禁衛只能勉力維持秩序。禁衛長見江家的馬車被阻在了巷口,上前驗看,車簾一撩,裡頭坐著的竟是小昭王。禁衛長大怔,連忙吩咐隨行兵卒開道。兵卒在擁擠的街道分行列陣,兩旁的路人紛紛避讓,一個穿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躲避不及,撞在一旁的一個學生身上,學生正是義憤填膺,斥道:「做什麼推攘?」

  粗衣男子連忙拱手賠罪:「對不住對不住。」

  學生看他一眼,他的火氣原不是沖他,聽他賠罪,擺擺手也就算了。

  粗衣男子打完揖,逆著人群往另一側的巷子走,巷子裡停著一輛沒有掛牌的馬車,馬車裡坐著一個方臉長眉的中年人,正是章鶴書手下的辦事大員顏盂。

  章鶴書雖被停職,他在朝多年,在衙門豈能沒有耳目。

  顏盂今早本欲去見章鶴書,章府和侯府離得近,路上不慎撞見江家的馬車,知道裡頭的人是小昭王,只能在一旁暗巷中避上一時——眼下這個風尖浪口,萬事都得小心——等到小昭王離開了,才匆匆趕到章府,被老管家請入正廳。

  章鶴書正坐在廳中慢條斯理地吃茶,一見他便笑道:「來得正好,我近日得了些上好的翠螺,正愁無人品茗,老袁,快給宗朔沏上一盞。」

  顏盂看他這副閒適的模樣,忍不住回身關上門,急道:「我的章大人,您眼下怎麼還有心情品茶?您知不知道單這幾日,大理寺已提審了曲不惟三次!今天一早,小昭王又去了侯府,那曲不惟縱然是個血性漢子,被您拿住了把柄,寧死不肯招出您,那張調兵令,到底是經我們手腳做的,您難道就不怕被小昭王查出端倪?再說脂溪礦山這事,您不覺得奇怪嗎?岑雪明知道那些名額是從我們手裡流出的,他手上必然有我們的罪證,可他留下的證物,為什麼跟我們半點關係都沒有?您就不懷疑小昭王私底下藏了證據,等到關鍵時候才拿出來指證我們嗎?」

  曲不惟為什麼不招出章鶴書?很簡單,脂溪礦山事發前,章鶴書讓人騙曲茂簽下了一張調兵令,兵令上言明封原麾下的近千兵馬,是曲茂幫忙跟樞密院請調的。眼下曲不惟落網,封原獲罪,那近千兵馬也成了叛軍,這一張調兵令只要交給朝廷,曲茂就是他們的同謀,侯府上下都要受牽連,再也洗不乾淨了。這張調兵令一式兩份,章鶴書在手裡留了個底,曲不惟入獄前,章鶴書把它拿給了曲不惟看,曲不惟自然知道招出章鶴書的後果是什麼。

  章鶴書淡淡道:「調兵令一共兩份,封原手裡的那一份早就銷毀了,我手裡的這個底,只要震住封原就行了,做什麼會給小昭王瞧見?至於岑雪明留下的罪證裡為什麼沒有我們的?」

  他用茶碗蓋撥著茶沫子,笑了笑,「還能為什麼?張忘塵幫我們把東西隱下了。」

  ▼第185章

  「張忘塵?他一個烏台言官,如何幫我們隱下證據?」

  章鶴書道:「你別忘了,脂溪兵變當日,張忘塵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到入山口,後來山洞被炸毀,上山的路被巨岩截斷,他早早就等在山腰,只要想幫忙,自然有法子……」

  章鶴書說到這裡便收住,或許因為章庭也曾為了搶奪證據身受重傷,他竟不願提張遠岫究竟隱下了什麼罪證。

  顏盂看他不提,便也不好追問。章鶴書的話並沒能安慰他,凡做過必留下痕跡,何況章鶴書拿去威脅曲不惟的調兵令,是他幫忙從樞密院請的,萬一還有痕跡沒抹乾淨呢,萬一那一向糊塗的曲五爺覺察出調兵令的端倪,沒有任由人把它銷毀呢?可這些話顏盂不好問,問了就是不信任章鶴書,他思前想後,只好把所有當緊的話都咽進肚子裡,附和章鶴書說道:「不過眼下官家倒是一副平事的態度,手中一碗水端得很平,就說買賣名額這事,頭一個就該查翰林,查翰林就要查老太傅,官家興許是覺得京中士人鬧得太狠了,如果老太傅被問罪,這些讀書人豈不翻了天?官家擔心事態不好控制,眼下已有大事化小的趨勢,前陣子居然暗示三司繞開翰林,逼得小昭王沒法子,成日跟禮部一起追查什麼牌子。」

  章鶴書道:「你可別小瞧了咱們這位皇帝,追查洗襟台的真相,他的態度只會比小昭王更堅定。否則憑謝容與一個異姓王,帶著天子之師遠赴陵川查案,朝裡就一點異聲沒有?禦史台,禮、兵二部,私底下跟官家上了多少諫書,那些你瞧不見的風波,都是他為小昭王蕩平的。眼下到了這個當口,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為什麼不查翰林?因為老太傅德高望重?因為士子鬧事?都不是,他是因為先帝。」章鶴書說著,端手拍拍胸脯,長歎一聲,「先帝於心有愧啊。」

  「鹹和十七年,蒼弩十三部入侵,滿朝文武主和,直至滄浪士子投江,才有了長渡河一戰。投江士子之赤誠固然不可置疑,我且問你,那些主和的滿朝大員,當真就是個個懷揣私心,畏而不戰?他們中,難道就沒有人說的是肺腑之言,在那樣的情形下,不戰其實比戰更好?否則後來修築洗襟台,京中怎麼有士子反對呢?可惜先帝不聽啊,先帝他被一腔熱血沖昏了頭,他……」

  章鶴書還沒把話說完,下頭老管家來報:「老爺,東街綢緞莊的魯三來了,說夫人前陣子跟鋪子上訂的軟煙羅沒了,問是換一種行不行?」

  章鶴書道:「都是自己人,讓他進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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