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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


  再者,武德司說白了,就是個看門的衙門,紫霄城門、上京四方城門、乃至於京郊附近各處關卡禁障都由他們守,眼下集中兵力搜捕重犯,難道差事不辦了?青唯躲上這麼一時,武德司搜不到人,自然撤去了。

  謝容與出了宮,逕自上了馬車,似想起什麼,撩起車簾吩咐祁銘:「找幾個你在殿前司的故舊,讓他們以『誤傳消息』為由,給武德司使點絆子。」

  馬車往江府而去,謝容與手中握著竹扇,閉上眼,在車室中深思。

  江逐年年初從翰林遷任禮部員外郎,一開春便去慶明、寧州等地開辦學府了,只是,即便江逐年不在,小野也應該猜到他在江家等她。她孤身一人,在京中無處可去,只要武德司的人馬撤了,她應該會去江府。

  馬車很快在府門口停駐,德榮等人聽到動靜,迎來府外,見是謝容與,都愣住了,「公子今夜怎麼這麼早,小的還說去宮門口接……」

  話未說完,謝容與「嗯」一聲,疾步掠過他,匆匆往東院去了。

  德榮見他這副形容,本要跟去,倏忽間意識到什麼,驀地頓住步子,把跟來的朝天,留芳等人一併攔下了。

  東院靜悄悄的,正房裡連燈都沒點,謝容與覺得青唯應該在的,推開正房的門,輕聲喚了句,「小野。」

  房中無人應他。

  月色清涼極了,雙目適應了夜色,能辨清屋中所有事物的輪廓,屋中的確無人。謝容與正待去鄰院找,正這時,後窗處傳來一聲響動,謝容與怔了怔,大步過去,把窗牖拉開,秋風灌窗而入,正在翻窗的女子頃刻間與他撞了個正著,她穿著一身黑袍,茂密的青絲束成馬尾,在夜風中洶湧成濤,可能沒料到他這麼快開窗,目色居然有點茫然。

  謝容與一下笑了,「門都不會走了麼,怎麼翻窗?」

  鏤花窗扉像是古畫的畫框,框住一個清逸俊朗的公子,公子一別數日,這一笑,比月色還溫柔,青唯愣了一下,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青唯其實一刻前就回來了,曹昆德賣過她一次,她吃一塹長一智,怎麼可能被賣第二次?離開東舍,她並沒有走遠,長公主和小昭王只要有一個在昭允殿,墩子必然不會通風報信,因為哪怕引來禁衛,頗于昭王之威,也不敢搜宮,反之,墩子如果報信,則說明昭允殿今夜無主。青唯在宮牆後等了一會兒,墩子果然急匆匆出來了,青唯當機立斷,立刻離開紫霄城。

  是時宮外的武德衛也撤了大半了,青唯回到江府,卻沒有走正門,一來擔心武德衛掉頭回來,二來,可能是近鄉情怯吧,哪有她這樣,官人才到京半月,就追著上京的娘子呢。她打了後院井水,洗乾淨臉上的易容,剛在後窗下貓下身,就聽到院中傳來腳步聲,有人推門喊小野。

  她應該應一聲的,應該像他說的走正門的,可能是情怯心急,下意識就翻了窗,眼下與他對面撞上,青唯怔了許久,喊了一聲:「官人。」

  上回在脂溪礦山匆匆一別,她最後也是喊了這麼一聲。

  這兩個字被秋風送入耳,落在謝容與的心裡,就像有什麼神力一般,她每喊一次,就攪得他心神紛亂。

  謝容與沒有回答,勾手攬過她的腰身,俯臉而下。

  像一點秋涼落在塵封已久的佳釀,壇口紅綢輕起,散發出的酒香裹著秋涼蕩進周遭,變作醉人心神的瓊漿。瓊漿裡透著非常柔和的蜜意,漿液的濃度卻不低,隨著他在她唇齒間分花拂柳,這酒卻越吃越烈,烈到即便她坐在窗欄上,也要勾手環住他才能保持平衡,烈到往來呼嘯的風聲她都快聽不見,只聽見彼此間愈來愈粗重的呼吸。

  終於,謝容與稍稍鬆開她,抵著她的額頭,喘著氣的聲音略帶笑意,「今夜娘子身上方便麼?」

  然而還不待她答,他便將她托著抱起,往屋中走去。他都知道的,她敢這麼撞上門來找他,必然算過日子。屋中黑漆漆的,秋風把一切事物的輪廓都吹得模糊,青唯伏在謝容與的肩頭,輕聲道:「可是我還沒沐浴……」

  謝容與把她放在榻上,俯下身來,雙唇落在她的額稍,然後移向眼瞼,「我也沒有,待會兒一起……」

  風聲往來呼嘯,整間寢屋都像沉入了湖底,周遭清波蕩漾。

  青唯一忽兒覺得自己是將在黎明盛開的野薔薇,在暗夜裡剝落殘瓣,綻開新苞,一忽兒又覺得自己變回了辰陽山間小鳥兒,天上陰雲密布,一場雷劫降至,滂沱的雨水將她淋得狼狽,以至於它不得不褪去外衫,等到雷劫過後化鸞時長出新的彩翼。

  而他的吻,就像有魔力一般,每每落下,都能讓天劫到來前的驚悸減少一分。

  她勾手攀住他的肩頭。

  她說過她不怕疼,刀斧加身未必能令她皺一下眉。但是這一次是不一樣的,仿佛是青鳥在等到天庭宣判的結果,仿佛野薔薇即將迎來二十年來最刺眼的日光,好像去年她坐在這裡,同一個地方,等著一雙持著玉如意的手來掀起自己的蓋頭。

  一個又濕又熱的吻落在她的耳廓,伴著他的囈語:「小野……」

  緊接著天劫就來了。

  疼是一定的,嚴陣以待讓她緊張得無以復加,腦中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好像置身於冬日的茫茫雪原上。

  謝容與發現她在顫抖,一時間竟不忍動,輕聲喚:「娘子。」

  許久,青唯才模糊地「嗯」了一聲,她收拾起散落的神魂,睜開眼,眼神漸漸聚焦,她勾著他的脖子把他壓低,在他唇角一吻,謝容與歎息一聲。

  歎息落下,丈尺床幔也落起春雨,雨水滂沱,掀起澎湃的浪像漲了潮,潮水幾無邊際,漫過整個秋夜,漫過她千里奔赴而來的上京城。

  ▼第181章

  青唯也說不清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她累極了,連沐浴都是謝容與幫她的。水中一番癡纏,撈起來時精疲力盡,恍惚間,她記得謝容與拿被衾將她裹了,小心放在了坐塌上,喚留芳和駐雲進屋收拾床榻。

  青唯其實很容易驚醒,尤其房中有人走動,或許是駐雲和留芳的動作很輕,又或許是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疲憊,仿佛一隻河魚誤入江海,海水漲了潮,澎湃的浪頭一陣一陣拍過,渾身上下被下了軟骨散,很快便睡了過去。

  起初是淺眠,她想起去脂溪前,謝容與尋了個吉日,把他們的事告訴父親母親。岳紅英葬在辰陽的山中,牌位還沒來得及立,溫阡的屍身後來被朝廷找到,埋在了崇陽縣的「罪人邸」,青唯無法將其帶出,謝容與於是請專人刻了牌位。牌位擱在香案前,青唯和謝容與雙手持香,謝容與說了什麼她在夢裡記不清了,依稀是娶她為妻,就會一輩子待她好的意思,倒是嶽魚七立在一旁,吊兒郎當的一句話讓她至今記憶猶新,「這野丫頭管束不住,這幾年流落在外,自作主張嫁了人,連我都沒知會一聲,您二位若不痛快,只管教訓,偶爾托個夢,夢中拿鞭子把她狠狠打一頓,我絕不攔著。」

  青唯被他這一句話激得愣是一句話私心話沒說出來,心裡毛毛的,跟著謝容與拜了三拜,匆匆說了些「女兒不孝」等禮數周到的話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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