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二七六


  可是今夜在夢中,她忽然又回到了三個月前,她給溫阡和岳紅英上香的祠堂裡,祠堂有專人照看,案上的瓜果是新鮮的,周遭打掃得一塵不染,只是牌位前的香快斷了,青唯順勢取了一根新香,在燭上引了火,恭恭敬敬地拜下,「阿爹阿娘,上回阿舅在,小野怕他笑話,沒和你們多說,你們莫要怪罪。你們不用擔心,小野這幾年雖然吃了點苦頭,也長了許多見識,做了許多曾經意想不到的事,挺開心的。我還遇到了一個我很喜歡的人,他也很喜歡我,阿舅說得沒錯,我把自己嫁出去了,因為我覺得只要有這個人在的地方,我就能紮下根來,我覺得沒有比他更讓我安心的人了,就好像這天底下除了辰陽的家以外,我又多了一個永遠可以去的地方,所以我不是倉促中做的決定。對了,這個人阿爹認識,他姓謝,名容與……」

  手中長香上青煙浮動,煙霧很快凝成一片,遮去了眼前的一切事物。青煙浮上來,又緩緩沉下,等到徹底褪去後,祠堂還是方才的祠堂,可是香案前,卻坐了一個鬢髮微霜,眉眼依舊乾淨清雋的讀書人。

  青唯怔道,「阿爹?」

  溫阡笑了,聲音也青煙似的,「小野,過來,讓阿爹好好看看你。」

  青唯立刻快步上前,在溫阡膝頭蹲下身。

  岳紅英過世時,她是守在身邊,為她盡孝送終的,可是辰陽山中一番爭吵,她和溫阡別離匆匆,她沒有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溫阡撫著青唯的發,笑著道:「小野長大了,模樣倒是一點沒變。」

  青唯仰起頭,「阿爹,我适才跟您和阿娘說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溫阡道,「你的夫君,小昭王,阿爹知道。」

  他說著,似乎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當初在辰陽山中,我第一回 遇到他,就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小公子,謙和有禮,好學上進,聰慧博學,模樣也跟謫仙似的。可惜慧極易傷,後來到了柏楊山,他和我說,來此督工洗襟台,是他第一回出遠門,我反倒有些憐他。少年男兒該當周遊四方,拘在深宮算什麼道理,何況中州謝氏的家風本來不羈,他是謝家的小公子,應該秉承他父親和祖父的脾氣。看到他,我就想起你,你一個小丫頭,倒是被你阿舅帶著,自小就去過不少地方,最遠橫渡白水,遠上凌州也是有的。起初和他說起你的事,一為解悶,二也是看他嚮往山水,與他多提兩句,後來……漸漸就有了私心,那年你正值豆蔻之齡,再過一兩年就要及笄,雖說你是阿爹的心頭肉,在此之前,阿爹從未想過要把你嫁出去,遇到這謝家小公子,總難免要想,如果我家小野能嫁給這樣明玉般的人該多好。我直覺小昭王應該會喜歡你的性情,只是你二人身份天差地別,如何相識相知?直至洗襟台修好前,我都在躊躇此事,想著等洗襟台修好了,讓你與他見一面,甚至一度與他提起,洗襟台修好的當日,你會來看的……哪裡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庸人自擾,你二人冥冥中自有緣分,並不需要誰來刻意安排……」

  溫阡這一番話說完,獨屬於這一場夢的青煙又彌散開來,將溫阡整個人和他身下的座椅都沉入水月鏡花的虛幻中。

  溫阡在這虛幻中再度撫了撫青唯的頭,溫和道:「好了,眼下你有人照顧,爹終於可以安心了。」

  他說完,站起身,往祠堂門口走去。

  祠堂門口沒有院落,那裡盛放著柔和的白光,仿佛相連著的不是人間,而是一個俗世中人到不了的異域。

  夢真美好,可以連通陰陽兩端,彌補一切缺憾。

  青唯追了兩步,「阿爹,您還會來看我嗎?」

  「阿爹已是方外人,有你娘相伴身邊,只是不放心你,趕回來與你見一面,見你過得好,便安心了。你在俗世中的路還長,阿爹在六合之外,若無事,今後該是不會來了。」溫阡說著,辨出青唯眼中的不舍,在踏入那片白光前,俯下身,「你過來,阿爹告訴你一個秘密。」

  青唯依言靠近。

  「阿爹在地府,偷偷翻過閻王的生死簿,上頭說,你和容與,餘後一生都會過得平安順遂,恩愛白頭,相攜到老。」

  言罷,他揮了揮衣袂,「去吧。」

  幻影消散在白光中,青唯追了幾步,高喊一聲:「阿爹——」卻被湧來的白光逼退,祠堂中的青煙再度浮起,漫過整個屋舍,模糊了青唯的視野,也將這個夢變得模糊。

  周圍只剩茫茫,青唯閉上眼,墮入更深的無夢之境。

  *

  青唯在昏昏沉沉中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帳外的天光辨不出時辰,她本想坐起來,可是剛一用力,身下就一陣一陣發酸。簾外留芳駐雲聽到動靜,打起簾,為她端來清茶與水盆,扶著她坐起,伺候她淨了臉,清了口。

  時值深秋,屋中已焚起了小火爐,留芳端來一碗姜湯,「早膳在小灶上溫著,少夫人先用湯。」

  謝容與正在桌前看案宗,聞言擱下書冊過來,「我來。」

  留芳和駐雲依言將碗勺遞給他,悄然退出去了。

  謝容與舀了一勺喂給青唯,見她吃得無聲,眼簾低低地垂著,「在想什麼?」

  青唯猶豫了一下,「我好像……夢到了阿爹。」

  謝容與低聲問:「岳父大人可有訓誡?」

  青唯搖了搖頭。

  真是奇怪,這些年她不止一次夢到過溫阡,然而這一次夢中的人非常真實,真實得就好像他昨夜真的出現在她眼前了一樣。可是,本該清晰的夢,在她醒來以後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拼命去回想,只能想起一點細枝末節,「阿爹說,他知道我們成親了,他和娘親一切都好,讓我們不必掛心。」

  謝容與道:「我已私下跟官家請過旨,等京中事結,就帶你去陵川,把岳父的屍骨遷去辰陽,與岳母合葬。」

  青唯點點頭,將參湯吃完,忽地意識到什麼,不由問,「你怎麼在家中,今日不必去衙門麼?」

  謝容與擱下碗,「起晚了。」

  青唯怔了一下,從前他只有起得早與更早的分別,居然也會因遲起耽誤上值。

  卻也不怪謝容與,昨晚他回來還不到亥時,幾番癡纏,等到沐浴完,把熟睡的她抱上臥榻,已快寅時了。青唯累,他也不是鐵打的,合眼睡了一個來時辰,醒來就誤了點卯。好在朝廷沒有人查他的值,連著半月徹查案情,一切辦事章程都走上正軌,所以早上他打發朝天跑了一趟衙門,把待看的案宗取回來,這幾日都在家辦差。

  雖然房中焚著暖爐,秋涼還是無孔不入,謝容與見青唯只著薄紗中衣,傾身過來,為她披上外衫。他的氣息靠近,青唯問:「那你今日是不是就在家陪我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