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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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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皇后身懷六甲,皇帝特許章氏恩典,准允章元嘉的母親每旬進宮探望,前頭五個月,羅氏都依例前來,可是近一個月,羅氏因病許久不露面了。 而周遭的異狀卻不止這一點。章元嘉明顯感覺到後宮忽然冷清下來,趙疏以擔心打擾為由,免去了嬪妾們的問安了,偶爾去御苑散步,宮人總是有意無意地閉著她走。半個月前,她聽到住在落芳齋的一個美人莫名哭了一宿,隔一日再沒了動靜,打發人去問,小黃門回說,美人病倒了,娘娘懷著龍子,不要去看,省得沾了晦氣。病,又是病。母親病了,美人也病了,他們總拿這樣的藉口來搪塞她。 一個人想要瞞下一樁事容易,然而並不是人人都善於偽裝,一群人合著隱瞞,總會落下點蛛絲馬跡。章元嘉到底是皇后,很快想明白了,她們這些後宮中的婦人,身與心系著的除了帝王,只有自己的母家了,那個哭了一宿的美人,恐怕連趙疏的面都沒見過,倒是聽聞她的父親是兵部的一名官員,所以她是為何哭? 前朝有了變動,一切的異樣都源自于小昭王一封即將回京的急信,塵封的大案掀起不可告人的一角,隨之驚起的濤瀾從前朝波及到了民間,也波及到後宮。 章元嘉問芷薇:「你可有法子打聽到外面出了什麼事?」 芷薇搖了搖頭。 章元嘉眉間的鬱色愈深,她心中著急,奈何無計可施,情急之下腹中竟傳來一陣隱痛,章元嘉忍不住伸手捂住腹部,芷薇見狀,連忙扶住她,「娘娘。」章元嘉閉眼擺了擺手,稍稍緩了一會兒,芷薇是從小跟在她身邊的,見她額間香汗密佈,生怕她傷了身子,猶豫了片刻,忍不住輕聲道,「娘娘,奴婢有一個法子,或許可以遞消息給老爺。」 章元嘉愣了愣,別過臉來,「你有法子給父親遞消息?」 芷薇點了點頭,她知道宮人往外傳消息是大罪,雙膝落在腳榻上,跪著回話:「有。不瞞娘娘,西宮宮門有個小侍衛,從前受過老爺的恩惠,娘娘這邊有什麼,都可以借由他帶話給老爺。」 章元嘉聽了這話,搭在被衾上的手一下收緊,片刻後緩緩鬆開,她問:「可信嗎?」 「可信。」芷薇咬著唇,「自娘娘進宮後,一次都沒有被發現過。」 芷薇想著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乾脆全盤拖出:「內侍省最低等的小黃門是給各宮做雜活的,往往各宮都有走動,奴婢是宮婢,自然不能直接跟侍衛接觸,不過西門的小黃門裡有個十分信得過的,奴婢都是托他給侍衛傳話,再由侍衛把消息帶出宮外。」 是了,做雜役的小太監,是這宮裡最不起眼的,死了病了都未必有人關心,怎麼會被人發現呢? 章元嘉靜了許久,對芷薇道:「那你去吧。」 * 天更暗一些,芷薇就從元德殿提著燈出來了。 元德殿其實離趙疏的會寧殿並不遠,剛過甬道,芷薇就和曹昆德與墩子撞了個正著。近來趙疏憐曹昆德年紀大了,一到黃昏便打發他去歇著,曹昆德這是要往東舍那邊去,見了芷薇,墩子先行招呼:「芷薇姑姑。」 芷薇福了福身:「曹公公。」 曹昆德含笑道:「芷薇姑姑這麼晚還走動呢。」 「宮裡粗心眼的婢子把安神香片泡水裡了,娘娘近來身子重,香斷了怕是睡不安穩,我只好去內庫再去些。」 曹昆德聽後攜著墩子往道旁讓了讓,「且趕緊的,這宮裡眼下什麼事不緊著娘娘,辛苦芷薇姑姑了。」 芷薇回說一句分內之事,再與他一欠身,立刻去往甬道外了。 待芷薇走遠,曹昆德慢慢兒往前走,嗓子唱戲似地換了腔,不再是和善的了,變得又細又沉,「元德殿裡的人,都是精挑細選過去伺候的,皇后身懷六甲,肚子裡的那個就是國祚命脈,跟前兒伺候的要這麼不仔細,早該領罰了,豈能在元德殿伺候?」 後宮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嘉寧帝繼位這幾年忙於政務,後宮雖和睦卻冷清,並不是個百花竟豔的場所,唯一一枝獨秀,就是章元嘉的元德殿了,是故在元德殿裡伺候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那是個後宮侍婢都爭著搶著去的地兒,豈能犯把香片泡在水裡的過錯? 墩子道:「章大人被『賜休沐』,前朝人心惶惶,後宮怎麼都有所覺察,這位芷薇姑姑是打小就跟在皇后娘娘身邊的,說到底,算是章家人。」 「可不是麼,傳信兒呢,章鶴書手伸得長,深宮裡也有他的救命稻草。」 「照公公看,章大人過得去眼前這一關麼?」 「難說。」曹昆德手腕搭著拂塵,「陵川齊文柏參他的一本奏疏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實證,很難拿他怎麼樣,且他手裡似乎握著什麼保命符,曲不惟都這樣了,還是不肯招出他,官家要顧忌士人民心,遲遲不願拿翰林開刀,更別提當朝皇后還是這姓章的女兒……不過,話說回來,憑他章鶴書身上的保命鎖再多,小昭王盯著他呢,小昭王和玄鷹司,那就是一張催命符,你看看這一年來被小昭王咬住的人,有幾個有善終的?總有法子查出他。」曹昆德說著,臉上露出一個笑,帶著隱隱的得逞與張狂,「這樣才好,誰都不要有善終,這樣才對得起……」 話未說完,天際傳來一聲鷹啼。 曹昆德臉色一變,驀地抬頭望去,高空飛來一隻白隼,正在他們頭頂附近盤旋。 曹昆德的隼是養在三重宮門外的,但是隼這種烈禽,太有靈性,天生不喜紫霄城這樣波雲詭譎的地方,是故他在宮外秘密置了間不起眼的院落,專門用來飼隼。知道這間院落的人很少,都是常常會帶消息給他的。 為了防止被人發現,隼通常都在夜深時分傳信,眼下正是日暮,誰會在這個時候喚隼? 曹昆德看了墩子一眼,墩子點了點頭,立刻提著燈去宮門外接人了。 曹昆德等閒不能出宮,與宮外人相見,只能相約在三重宮門外的東舍,小角門那裡也要經過事先打點。不過他到底是大璫,遇到這樣的突發狀況,也是有應對的,墩子手中有朝中幾名大員的牌符,到了角門,露出來給禁衛一看,稱是衙署那邊有大人值宿,家裡打發送東西來,就把人帶進來了。 曹昆德回到東舍,坐了沒一會兒,就聽到外間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像攜著秋風。門一開,墩子提燈在門口喚:「公公。」而他身旁的女子罩著一身黑袍,正立在秋風之中。 有一瞬間,曹昆德有點恍惚,依稀間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年輕的姑娘剛上京,一身颯然,帶著劫獄後的血氣,單膝跪在他身前,喊他:「義父。」 也就年餘時日,世事鬥轉星移,一切都不一樣了。 曹昆德卻沒表露出太多意外,他愣了愣,神情近乎是驚喜的,「怎麼到京中來了?快來,讓義父仔細瞧瞧!」 青唯沒動。 她和曹昆德不一樣,在外多年,迫於形勢時而不得不偽裝,可是能做自己的時候,她必然只是自己,去年在冬雪中遭遇追兵的場景歷歷在目,左驍衛劈過來的那一刀,把當年曹昆德在廢墟中撿到她的救命之恩也斬斷了,眼下恩仇相抵,她既不怨他,也不欠他。 「我在中州看到了白隼。」青唯道,「是義父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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