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二六二


  謝容與的目光淡淡注視著兩軍交戰之地,玄鷹衛因地勢原因被逼退,廝殺近乎已到了眼前,他甚至能在亂軍中看到封原廝殺逼近的身影,「本王也不願意放棄。」他道,「但並不認為玄鷹司上下應該為其他人的惡行賠上性命。」

  他稍停了停,「一個時辰。只要不遇到意外,一個時辰,小野和岳前輩應該能取得罪證了,屆時玄鷹司所有人馬一同後撤。一個時辰,生則生,死則死。」

  「是。」祁銘拱手,「衛掌使說了,在那之前,會儘量派人突圍上山阻止封原的人馬引燃火藥。」

  他說著,便要喚人去跟衛玦傳話,怎料剛轉過身,封原帶人已經殺到了近前,章祿之帶兵從側翼趕過來,手中雲頭刀早已吸飽了血,刀刃上沾著的血粒子似乎也帶著肅殺之氣,在他的揮斬之下,跟著刃芒一起劈入封原身前護衛的胸口,與此同時,他轉頭道:「虞侯,衛掌使命屬下先護您後撤——」

  可惜玄鷹衛被封原殺出這麼一個破口,再難成陣,下一刻,又有數根飛矢從山野間射來,祁銘迅速拔刀,將飛矢擋去,他是謝容與身邊護衛,他分神去擋飛矢,謝容與身邊立刻就有了空檔,封原等的就是這一刻,借著身邊兵卒的掩護,頓時舉刀向謝容與斬去。

  章祿之在側翼被兵卒纏住,正是分身無暇,見了這一幕,破口大駡,「大膽封原,虞侯貴為當朝王爺,你膽敢傷了他,等同於謀逆!」

  封原心道左右已撕破臉了,說起話來毫不顧忌,冷笑道:「他算什麼王爺?不過是滄浪士子的遺孤罷了——」

  話未說完,亂軍中忽地傳出「鏘」的一聲,誰也沒看清謝容與是何時拔的劍,如水的劍光鋒芒畢露地橫在跟前,居然接下了封原的一式。

  或許是謝容與平日裡太過清冷沉靜,又或是他是因滄浪遺澤授封的昭王,平日裡除了執筆就是持卷,所有人都快忘了,小昭王也是會武的。

  忘了他今夜身邊一直帶著一柄利劍。

  封原也忘了。他知道玄鷹衛不會任他傷了他們的虞侯,這一刀斬來,只是想打壓玄鷹之軍的氣勢,沒想到謝容與早就做好了接招的準備,氣焰反壓他一截。下一刻,謝容與居然不退,提劍在手中挽了個花,劍身刹那間占了上風,反而將他的長刀往下壓去,隨後往前一送,劍尖直指他心口。封原稍一蹙眉,側身往左側避去,謝容與早就料到他不可能避不開,先一步收了劍,負手從容地後掠一步,月色衣擺輕拂,這一步實乃以退為進,人與劍後撤,幾道暗芒卻從袖中灑出,逕自擊退沖上來的幾名兵卒。

  封原暗暗吃驚,他知道小昭王會功夫,卻不知道他的功夫居然這麼好,且他果然是跟那姓溫的女賊廝混久了,招式裡居然帶了點溫氏女的不擇手段,身上藏了袖裡箭!

  小昭王學武的來由,封原隱隱聽說過。

  當年士子投江,朝廷痛失謝楨、張遇初等一眾英才,昭化帝把謝容與接進宮以後,擔心他和他的父親一樣生性太過赤誠剛則易折,心道是習武磨煉心性,便吩咐一名將軍傳授謝容與武藝。

  這名將軍和封原交情不錯,教了謝容與數年,多有稱讚之言,封原也聽來一耳朵,其中有一句印象最深——這世上有的人,當真天賦異稟,無論做什麼都很出色。

  封原與謝容與又過幾招,只道是自己低估了他。倒不是他不是謝容與的對手,謝容與恐怕是跟嶽魚七學過幾招,知道對戰封原,當以靈巧取勝,挽劍如虹,他攻他就守,他退他就進,從容得仿佛天生就該在這山野沙場上。

  這一刻他不再像一個讀書人了,也不再像一個清貴的王了,而像一個年輕的將軍,一個烈烈火光中的白衣劍客。

  封原接下謝容與帶著鋒芒的一劍,腦海中,忽然閃過離開上京時,章鶴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要知道,小昭王這麼盡心地查洗襟台之案,從不是為了任何人,他是為了自己,洗襟台三個字於他而言就是一道枷鎖,他這半生,都在竭力掙脫開這道枷鎖。」

  小昭王究竟是誰?

  他是滄浪士子的後人,是先帝親封的王,是眼下持劍的玄鷹司都虞侯?

  不,都不是,火光倒映在謝容與好看的雙眸,眸中的目光清晰且堅定。

  封原忽然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了,當年士子投江為謝家小公子的罩上雲霾,昭化帝執意接他進宮,王的身份為他這後半生罩上囚籠,爾後洗襟台塌,他在方寸天地間被擠壓得無處可去,所以不得不帶上面具,化身他人。

  可是他太聰明了啊,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執筆也好,持劍也罷,他既不是如他父親一樣憑欄醉臥的書生,也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帝王信賴朝臣看重的殿下,哪怕眼下在這亂軍火光中,白衣持劍的他也是一抹假像。

  他該是掙脫枷鎖後,乘舟辭江去的逍遙容與。

  而他這一路走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掙脫開一個叫洗襟台的魔障。

  封原甚至明白了,這個高高在上,克己復禮的小昭王,為何會對一個山野女賊的如此情衷,也許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可望不可即的所有美好。

  封原在想通這一切後,心中忽地產生了一個驚懼的念頭,如果說,自己今夜不能毀掉岑雪明留下的證據,等待著自己的將是死無葬生之地,那麼對於小昭王來說,如果不能讓洗襟台的真相昭于天日,等著他的會不會是無盡的雲霾。

  所以他們都是一樣的,誰都沒有退路,誰也不能相讓。

  無論是小昭王還是玄鷹司,都會拿性命糾纏住他。

  謝容與算准他不敢當著監軍的面對一個王下死手,隻身纏住他,就是為了給衛玦爭取時間,不讓山上的兵衛炸響火藥。

  不能再拖下去了!

  下一刻,山上的流矢再度飛來,封原趁著這一刻逕自後撤,逕自朝山上大喊:「將士們聽好了,即刻——」

  不待他話說完,謝容與似乎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麼,任憑一道流矢擦破自己的左臂,送劍向前,如水的劍光直指封原的肩頭,封原心知不能耽擱,任憑劍光沒入肩頭一寸,把餘下的話喊完,「引燃火繩!」

  隨後只手拔出劍頭,任兩邊的兵卒掩護,朝山上撤去。

  山上火光大盛,玄鷹衛的人數畢竟是劣勢,地勢也不占優,山上的油罐早已被砸開,火油澆了整個山頭,隨著帶火的飛矢落在山端,只聽「轟」的一聲,山面山野頓時燃起一道火線!

  下一刻,震天的兵戈聲中,忽然傳來「滋滋——」的悶響,謝容與只道不好,對附近的祁銘和章祿之等人道:「不必拼了,後撤!」

  與此同時,另一端,衛玦也高聲道:「山上的玄鷹衛聽令,立刻朝西面後撤!」

  他們被困住的地方三面環山,只有西面有一個豁口,可以通往營地與外山,而封原的兵馬集結在正東面朝他們逼來,兩側山間,「滋滋——」的引燃聲驀地一頓,下一刻,只聽一聲驚雷般的轟鳴,山間地動山搖,夜色頓時被濃煙覆蓋,迸濺出來的飛石砸向人群,封原居然在兩側山間同時埋了火藥,將玄鷹衛困往山下。

  雖然這火藥是他臨時所制,威力並不算大,但兩側山間的火線與炸松的山體,使玄鷹司所處的山下丘低狹小無比,根本無法面臨再一次帶著火的箭雨。

  這世上其實很少會有奇跡,玄鷹司以兩百人對上封原五百人,支撐到眼下已是難得,衛玦帶兵擠過來,疾聲道:「虞侯,屬下留下斷後,您先往西撤——」

  謝容與往西側豁口看一眼,「兩側山間的火藥的威力太低,那麼多硝石去了哪裡?」他說著一頓,「西面的出口應該已經被封了。」

  衛玦愣了愣,是啊,南北山間爆炸,不過炸起了一點煙塵飛石,攔住他們的是油罐引發的火線,封原又不是傻子,玄鷹司要往西撤,他難道看不出來,山上那麼多硝石,必然早已堆去了西面的出口,只待玄鷹司的大部隊撤往此地,封原的兵卒即可引發火繩,玄鷹衛,包括小昭王,或許還有他們辛辛苦苦找了一年的罪證就能永遠埋藏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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