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二五三


  到了山腰,都監在一個岩洞邊頓住步子,「曲校尉,這個岩洞是用來存放油罐的,十分涼爽,連帳子都不用紮,搭好床榻直接就能住人。」

  堆放油罐的岩洞顯見得經過改善,洞外有門,內裡還擱著桌椅,就是看上去有點深,黑黢黢的,曲茂也知道礦上條件簡陋,不能太講究,說:「行吧,你們給我多點幾根燭,我住這試試。」

  都監為難道:「曲校尉有所不知,這洞裡油罐多,燭燈不能多點,怕風來引發大火。」

  「不點燈還怎麼住人啊?」曲茂往那岩洞深處望去,覺得那昏黑裡陰風陣陣的。他喜歡的是巫山神女,夜裡要飄來個美豔的夜叉,他可無福消受,「別處看看去吧。」

  這個山頭已經看完了,別處要去隔壁山上。太陽當空高掛,秋老虎的暑熱無孔不入地滲入林間,曲茂先時還能任人馱著上山,眼下卻經不住曝曬,一心想要躲懶,他想了想,喚來家將,打發他們幫自己尋地方去,「我要求不高,清涼宜人,桌椅齊全,裡外通風,最要緊的是四面敞亮,你們找到了就來告訴我。」

  幾個家將應諾,幫他找「四面敞亮」的岩洞去了。

  都監和參將跟著離開,尤紹解下水囊子,伺候完曲茂喝水,一看章庭也留在原處,連忙攏起袖口,幫他把一旁的矮岩擦乾淨,「小章大人,您坐。」

  章庭頷首,依言坐下。

  曲茂瞥章庭一眼,他這會兒歇好了,勁頭正足,出聲譏誚:「有的人呢,表面端出一副公事公辦,勤快務實的樣子,實際上還不是和我一樣,逮著空兒就躲懶。」

  他幸災樂禍,「這回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吧,藉口幫封叔查案子,找那個岑……岑什麼來著,想要留在東安享清閒,結果怎麼著?封叔來了脂溪,你不也得跟著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曲爺爺都受不了,更別提你了。這樣,你真心實意地喊我一聲爺爺,等接我出山的大轎來了,爺爺捎上你一程。」

  章庭根本不想理他,連看他都不看他一眼。

  曲茂也不惱,他自覺難得比章蘭若體面一回,出聲炫耀,「你別不信,你道你曲爺爺為什麼進山來?我是來送急令的!回頭我爹知道了這事,別說八抬大轎了,就是王母乘的仙車,他也會給我請來!」

  章庭聽得急令二字,心間稍稍一動,「什麼急令?」

  「急令就是……就是那個……」曲茂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他哪知道什麼急令,家將臨時送過來讓他簽,他閉著眼就簽了,「哎,你管這麼多幹什麼,總之是個調兵的玩意兒。」

  章庭直覺這急令不對勁,本想多問兩句,卻聽曲茂又在一旁質疑道:「你該不會想搶我的功勞吧?」

  算了,這麼個大傻帽,誰會陷害他呢,管他死活做什麼。

  曲茂見章庭又不吭聲了,懶洋洋地數落道:「你說,封叔那邊你又幫不上忙,到頭來還不是和我一樣滿山找涼快,還不如趁早走人,留在這礦上做什麼呢?」

  章庭也不知道自己留在這礦上做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在中州和章鶴書一番爭執以後,他料到脂溪會出事,離開江留,瘋了一般往脂溪趕。然而等到了這裡,見到封原,封原竟也不拿他當外人,事無巨細地把岑雪明的下落,與小昭王的爭端告訴了他。章庭為官數載,持身清正,這還是頭一回,他作為一個局內人,直面這樣的齷齪,而與他同在局中的,竟是他一直奉為楷模的父親。所以今天一早,當參將問他是否要上山時,他就跟來了,他知道礦上形勢危急,玄鷹衛一到,封原和小昭王說不定就要兵戎相見,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買賣洗襟台名額自是罪無可恕,可是事情一旦捅出去,父親也會受牽連。

  平心而論,買賣名額並不是父親做的,他甚至極力反對這樣的牟利之舉,且自始至終,至少他的出發點是好的,爭取來洗襟台的登臺名額分給寒門學士,給他們更多的機會,何錯之有?

  既然洗襟台在修築的那一刻就淪為青雲台,他是不是不該去苛責父親?

  山嵐拂過,幾片樹葉離梢飄落,章庭只覺自己被這葉遮了目,他看曲茂一眼,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曲茂已打起盹兒了。

  都說難得糊塗,人是不是稀裡糊塗地過活才好呢?

  章庭驀地開了口,「曲停嵐,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所認為的對的,其實都是錯的,你最相信的人,做了最不可饒恕的事,你要怎麼辦?」

  曲茂已快墮入夢鄉,乍然聽到他這麼一問,迷糊了一會兒,「什麼對的錯的饒不饒恕的,你在說什麼啊?」

  「打個比方,假如有一天,你發現你爹犯了大罪,朝廷要治他的罪,不讓他做官了,甚至……甚至會牽連到你,你會怎麼做?」

  「……想這麼多你煩不煩啊。」曲茂不耐道,「那我爹要真被朝廷治罪,他不還是我老子麼?我能怎麼辦,我見到他,還不一樣得給他磕頭。」

  「可是,如果你必須做出抉擇呢?必須在是非與親義之間選一個呢?」

  「選?選什麼選,章蘭若,你知道我最煩你什麼嗎?你這個人,腦子不好使就算了,躺平由它生銹不好嗎?你還非得讓它轉起來,一轉就打結,越打結越轉,擰成一團麻花,為難自己就算了,還來為難我。」

  章庭聽了這話,居然難得沒和曲茂爭,「你說得對,我的天資平平,遠比不上忘塵,更不必提昭王殿下,這些年我自問勤勉克己,到了眼下,卻走入一片困頓之中,可能我從一開始就錯了吧。」

  曲茂聽了這話,也是意外,難得見章庭不是心高氣傲的樣子,他一時間覺得他沒那麼討厭了,連語氣也和緩了點,「你也是,你說你沒事跟清執、忘塵這些人比什麼,他們本來就比你好啊,你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麼?」

  章庭垂著眼,「可是我直到眼下,都想不明白修築洗襟台,究竟是對了還是錯了。」

  如果高臺是為了緬懷先人而被賦予意義,如何確保每一個登臺之人都懷有赤誠之心?

  曲茂眨眨眼:「哦,你是覺得你爹錯了唄,他不該提出重建這勞什子的——」

  「不,不是這樣的!」不待曲茂說完,章庭驀地起身道,「我爹他只是……只是執念太深,在自認為對的道路上走得太遠罷了,他從來教導我持身清正,章氏家訓如此,我和我妹妹……皇后娘娘,從來以此為己訓,不敢逾越一步。」

  「你跟我急什麼?」曲茂莫名其妙道,「你清正就清正唄,關我什麼事?」

  本來嘛,是章庭先說洗襟台該不該修的,重建洗襟台,不就是他爹提出來麼,他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他激動什麼。

  曲茂當即出言譏誚,「章蘭若,你是不是一個人進山得太急,被驢踹了腦子?」

  「曲停嵐——」

  「不然你糾結這麼多幹什麼?你說你清正,那你問問你自己,先頭那麼長一段時日,你不回柏楊山督工,非要留在東安,不就是為了躲懶麼?眼下逼不得已來了脂溪,不就是怕被拆穿,做個樣子麼?哪來那麼多黑的白的,自己走的路、做出來的事才是真的,你滿心計較,一副迫不得已的樣子,跟誰為難你似的,腳底下的步子倒是一步不慢,不然你問問你自己眼下為什麼在這個礦上?還不是跟你曲爺爺一樣哪兒清閒哪兒呆著。」

  「曲停嵐!我身為堂堂朝廷命官,來脂溪自然是為了——」

  章庭聽了曲茂的話,勃然大怒,他為官數載自問在公務上沒有過一絲怠惰,什麼時候是為了躲清閒了?

  然而辯解的話還未說完,倒灌入口的山風卻一下子澆熄了心中澎湃的怒意。

  是啊,他究竟為什麼要來脂溪?

  他如果真想逃離這場事端,他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回到東安,甚至去往柏楊山,而不是趕赴漩渦的中心。

  曲停嵐說得不錯,哪來那麼多黑的白的,自己走的路,做出來的事才是真的。

  從他決意來到礦上那一刻就有了自己的判斷,那是他身而為人在朝為官的立足根本,不會因為與父親的一場爭端就輕易動搖。

  章庭重新在矮簷上坐下,雙手緩緩握緊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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