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一 |
|
|
|
「嘉甯元年的十月,岑雪明死在了礦上,流放犯身死,礦監軍依照規矩,應該發信告訴親友與判案衙門,以便地方官府歸檔,所以才有了一封送到中州衙門的信。信是礦監軍發的,告知的正是案犯『蒙四』的死訊。至於石良接到信後,為何沒有將信的內容告訴任何人,獨身趕往陵川,其一,他知道蒙四是岑雪明冒名頂替的,擔心衙門中如果有人隨行,一旦認出屍首,他必須承擔相應罪責;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岑雪明雖死,脂溪山中,必然還遺留了罪證,那些罪證是絕不能輕易見天日的,所以他也不敢將此行的目的地告知親人。 「石良的原計劃應該是等取回岑雪明的屍骸和罪證回來,再向官府請罪,藉口自己趕著上路,忘了與衙門打招呼,只是不知為何,他消失在了來脂溪的路上。」 祁銘道:「是了,虞侯這麼一提,時間也對得上,岑雪明是嘉甯元年十月死在礦上的,石良接到信,消失在陵川境內,剛好是兩個多月後。」 一名玄鷹衛道:「會不會石良其實到過礦上,並且取走了岑雪明的遺物,因為岑雪明的遺物……那些罪證,太過驚世駭俗,被有心人滅口在了回來的路上?」 「誰會滅口他?」謝容與反問,「岑雪明藏得這樣深,除了曲不惟、封原這一撥人,沒有人能查到石良。封原如果那時便對石良起疑,並在陵川殺他滅口,銷毀了罪證,今日他犯得著與我們在礦上搶人,孜孜不倦地審問犯人尋找罪證?」 祁銘道:「可是,既然沒有人要殺石良,石良怎麼消失了呢?他不過就是來收個屍罷了。」 「最要命的一個疑點。」嶽魚七道,「石良再不濟,也是一個從八品典薄,當年是礦監軍寫信給中州衙門,讓石良過來收屍的吧,這脂溪可不比別的地方四通八達,沒人接應,石良一個外鄉人,怎麼摸得著地方?所以照道理,石良一到陵川,應該聯繫過礦監軍,就算他想獨自進山,信上說一句『我快到了,你們誰到鎮上來接一接』總有的吧。礦監軍沒道理不知道石良來了,可你們仔細回憶回憶,剛剛那個礦監軍的都監,跟我們怎麼說的?」 青唯聽嶽魚七這麼一提,一時回憶起适才都監回話時,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這個蒙四,這兒有點問題,瘋瘋癲癲的,兼之沒有親人,我們通知了中州官衙,沒等來收屍的,怕屍身擱久了腐壞,只好……一把火燒了……」 壓根兒就沒提石良! 嶽魚七道:「眼下看來,石良的失蹤,肯定不是封原那個傻大個兒幹的,家仇世怨什麼的也不像,因為事關生死,岑雪明不至於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一個到處結仇的人,路上出了意外倒是有可能,可是礦監軍怎麼不說呢?只能是礦監軍有問題了。」 「不止礦監軍。」這時,青唯道。 她稍頓了片刻,攏起心中的團團疑雲,「你們覺不覺得,這整個礦山都有點邪門?」 「我們一到礦山,便跟陶吏打聽過『鴨』,陶吏卻說這裡連野鴨都難得見到一隻,後來我們探查完地形回來,決定去內山,趕回來的劉掌事見瞞不住了,才跟我們說內山的礦山實際上就是鴨子坡。再說剛才我們找都監問話,不提他瞞著我們石良這茬,他離開前,官人與他客氣,說耽擱他時辰了,可他說什麼,他說『不耽擱,近來秋老虎,天太熱,礦上歇工幾天』。我爹當年修築殿宇,遇上要趕工了,便是三伏天,也要在日頭底下曬上一整日呢。秋老虎算什麼?礦上的這些只是流放犯,什麼時候流放犯的待遇這麼好,連秋老虎都能歇幾天清閒?要流放犯真過得這麼好,也不至於每年死那麼多人了。可是,你要說這都監說的是假的吧,你去外頭看看,那些流放犯,是不是除了去封原那邊等候傳審,每日在礦上懶懶散散勞作個三兩個時辰,就去歇著了?監軍們也不責駡,真跟躲秋老虎似的。 「而今想想,陶吏和劉掌事,只要和我們說話,三句不離吃,生拉硬拽都能和五臟廟扯上干係,明擺著是擔心言辭裡漏了什麼,乾脆拿吃的一通糊弄。都監不提石良也就罷了,适才跟在他邊上的兵衛、包括幾個囚犯,供詞與都監別無二致。封原那邊審囚犯審了這麼久,想必也是連一個牙關都沒撬開過。」 青唯說到這裡一頓,看向眾人,「你們說,究竟是什麼事,可以讓這整個礦山,礦監軍、礦上的囚犯、礦外的勞工、掌事,對外的說辭完全一致呢?他們究竟在瞞著我們什麼?」 ▼第167章 謝容與聽了這話,思忖了片刻,問道:「衛玦什麼時候到?」 「衛大人眼下已經在山外了,明天一早就能到。」祁銘道。 謝容與「嗯」一聲,吩咐一名玄鷹衛:「把劉掌事和陶吏請過來。」 玄鷹衛應諾一聲,離開衙舍,不一會兒回來,「虞侯,劉掌事和陶吏已經回鎮上去了。」 「回去了?什麼時候?」 「說是鎮上有事,今早天不亮就走了。」 青唯道:「官人也懷疑這礦上有事瞞著我們,想要問過劉掌事和陶吏?」她脾氣急,立刻出主意道,「官人不如去找那礦監軍的都監,或者直接提幾個囚犯來問,他們常年在礦上勞作,想必知道得更清楚。」 謝容與卻搖了搖頭,「他們未必肯說。你們想想,究竟什麼原因,能讓礦上的這麼多人同時隱下一樁事?」 「只有一個解釋,他們是得利的共同體。把事情說出來,對他們所有人都沒好處,反之,對外緘默,甚至不惜對朝廷官員撒謊,才是對他們最有利的。由此可知,他們瞞著我們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事。礦監軍要對整座礦山負責,礦上出了任何岔子,他們都必須承擔罪過,我們若是逼問監軍,對他們而言,很可能會給他們招去殺身之禍,既然閉嘴才能保平安,他們會張口嗎? 「提審流放犯倒不是不行,但會受阻,一來,從都監剛才的反應看,他們已經有所戒備,我們若是問他討要犯人,送來的囚犯未必知道實情,即便知道,也被事先打過招呼;二來,流放犯也是得利人,我們即便迫問,他們未必會說。自然非常之時非常行事,只要周旋下去,一定能找到突破口,可是不要忘了,封原眼下也在找岑雪明留下的罪證,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比他快一步。」 「最快的法子是什麼?」謝容與的目光落在窗外綿延荒蕪的山端,「如果說這個礦山是利益的核心,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利益共同體最邊緣的人,相較而言,他們所得的利益最小,隱瞞的代價卻最大。從我們進山伊始,只有兩個人在態度上出現過搖擺,劉掌事和陶吏。」 先是隱下鴨子坡,爾後又告知鴨子坡;送他們進山送到半途,又稱要去接封原半途離開;眼下明明小昭王、玄鷹司、封原兵馬,甚至章庭、曲茂都到了內山,陶吏和劉掌事卻在這個時候離開了,說明了什麼呢? 說明他們在害怕,來的人越多,他們越怕,所以迫切地想逃離這場是非。 「怕是好事,一個人只要知道怕了,就有突破點了,兼之隱下礦山的秘密,對他們而言意義相對不大,把他們追回來,只要一詐,我們立刻就能知道這山中的迷霧下,究竟藏著的是什麼了。」 就能知道石良是怎麼失蹤的,岑雪明究竟是不是死於酷寒,且他死後……那些被他帶進深山的傍身罪證,究竟藏在了哪裡。 章祿之聽了謝容與的話,恍然大悟,「虞侯說得是,屬下這就去把陶劉二人追回來!」 「你去追人,封大傻那邊豈不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嶽魚七從躺椅上起身,風似地掠過章祿之,人霎時已經到了衙署外,扔下一句,「你留下,我去。」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