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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他一身冰絲藍衫子,頂著大太陽走了一遭,熱出一腦門子汗,到了書齋,掃了謝容與和一旁罩著紗帷的青唯一眼,大喇喇坐下,隨後看著謝容與,笑得森冷。

  謝容與不動聲色,吩咐趕過來的德榮:「去給停嵐沏盞解暑的銀針。」

  曲茂大手一揮,涼涼道:「不必了,我可吃不起小昭王殿下的茶。」

  謝容與言辭溫和,「怎麼,是誰招你不痛快了?」

  曲茂心道自然是你。

  但他不回答,甚至還賣起關子,圓眼在青唯身上一掃,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但是我就不說」的樣子,淡淡道:「這位生面孔,從前貌似見過啊。」

  謝容與看著他,沒吭聲。

  曲茂隨即又四下張望,「你這書齋也太素淨了,實在襯不起你王爺的身份,照我說,怎麼都該掛上幾幅名畫才是啊。」

  他說著,稍一抬手,把書齋外候著的尤紹招進來,隨後命他把手裡捧著的幾幅卷軸通通放在桌上,很是從容地道:「要不我這幾幅送你吧,看你怪喜歡的。」

  桌上的畫軸謝容與太熟悉了,儼然就是尹婉所作的《山雨四景圖》,日前他從嶽魚七處尋回底畫,已經連著覆畫一併給曲茂送回去了。

  屋中氣氛頗有些詭異,尤紹無聲退了出去。

  曲茂滿以為自己這一番表現端的是從容大氣,見謝容與不吭聲,不禁有點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快說啊,你收是不收?」

  謝容與看著他,沒答這話,淡淡只道:「小野,還不與停嵐見過。」

  一旁的青唯應聲,揭開紗帷,「曲公子,久違了。」

  曲茂怔了怔,沒成想謝容與這麼快就和自己攤牌了,剛要開口,謝容與卻攔住他,溫聲說道:「我的確是在上溪找到她的,不告訴你是因為小野畢竟是欽犯的身份,左驍衛一直在追捕她,我知道你脾氣,你若知道她在,一定會幫我保她,保她就要和左驍衛起衝突,如果巡檢司與左驍衛生了嫌隙,事後縣衙暴亂未能及時鎮壓,你豈非還要背上一個包庇瀆職的罪名?所以我想了想,還是盡力不給巡檢司添麻煩。」

  曲茂今日氣衝衝前來,哪裡是為了什麼盜畫呢?就是覺得清執沒拿他當知己,這些大事沒提前告他一聲。眼下聽了他的解釋,氣焰頓時消了一大截。

  德榮適時進來,為曲茂沏上銀針,「五爺,您消消火,我家公子也是為您著想。」

  朝天也跟著德榮進屋,將手裡的畫匣擱在桌上。畫匣打開,裡頭赫然是《四景圖》的四副覆畫。

  謝容與接著解釋:「至於取畫一事,我其實沒想瞞你,只是《四景圖》曲侯收的隱秘,我若相借他未必會肯,而我有事急需用畫,不得不出此下策,原想著用完立刻歸還,沒想到你卻先一步聽到風聲,這樣,這四副覆畫我先還你,餘下的底畫等我用完了,即刻歸還。」

  曲茂看著謝容與,見他言辭坦然,絲毫不掩飾自己盜畫之過,且畫雖然是從中州那邊盜的,還卻還在了他這邊,足見他對自己的信賴。

  這能叫盜畫嗎?這就是借上一借罷了。

  曲茂的氣霎時全消了,負手來回疾走兩步,「你早說啊!你若喜歡這畫,有什麼是我不能給你取來的?要不是梯子不夠長,天上的星星曲爺爺都能給你摘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四景圖》的畫匣子上,登時往回一推,「這畫你拿著,什麼借不借還不還的?你這不辱我麼!這畫就當我這個做兄長的送給弟妹你了,弟妹你拿好了,我爹那邊要有什麼,我全扛了!」

  青唯:「……多謝。」

  曲茂又數落起謝容與,「你也真是,弟妹身手再好,這畫讓幾個玄鷹衛去偷不成?再不濟,你來找我,我這兒給你派幾個梁上功夫好的,我家的私宅我熟啊,我還能畫個圖給你!你讓弟妹去算怎麼回事呢?你方才說弟妹畢竟是欽犯的身份,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欽犯,在我這裡一概不認,你說那檯子塌了,弟妹才是一個半大的姑娘,那能怪到她身上嗎?照我看,朝廷建這檯子純屬多此一舉,六年前不該建,眼下也不該重建,幾千駐軍跟樁子似在這大熱天裡輪班杵著,那是人過的日子嗎?要不是曲爺爺眼下還能在官邸混吃混喝,眼下怕是已經曬死在那工地上了,你說是不是?」

  謝容與:「……是。」

  曲茂說完這一通話,深覺自己大義凜然,他身心暢快地往椅子裡一座,端起銀針來猛吃幾口,「對了,你說你急事才讓弟妹取畫的,究竟什麼事兒啊。」

  謝容與看著曲茂。

  停嵐心思單純,可今日促使他來鬧這一通的人可一點不簡單。

  定然是曲不惟那邊有人覺察到了盜畫一事,特地慫恿曲茂來試探的。

  不過這也正中他的下懷,他們既然派人過來攪合,他自也可以攪合回去,曲不惟是局內人,手上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線索,再攪合一通,對方陣腳一亂,謎底自現。

  謝容與淡淡道:「洗襟台當年有一個登臺士子,叫作沈瀾,是一名舉人。他家祖上是做字畫買賣的,與中州謝氏有些淵源,曲侯手裡的這副《四景圖》,最初就在沈家。這個沈瀾早年有一個女兒,後來送人了。五年前洗襟台塌,沈瀾死在洗襟台下,《四景圖》不知怎麼流傳到了曲侯手裡。名畫易主,這其實沒什麼,只是近來沈瀾之女找到謝氏,稱是希望能看一看《四景圖》,畢竟那是她父親唯一留在世上的東西,我沒法子,才出此下策。」

  「居然還有這樣的內情。」曲茂道,「這是好事啊,你怎麼不提前和我說。」

  謝容與卻不答這話,問:「早上封原將軍是不是到東安了?」

  曲茂道:「是啊,還是章蘭若去接的。」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我都不愛說他,他成日嫌我住在官邸裡混日子,他呢?你說樞密院的差事,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非要來湊一頭?還不是因為東安那個府尹巴結張忘塵,官邸的冰每日一供,他跟我一樣圖涼快麼……」

  謝容與道:「我不提前和你說,正是因為封原將軍和章侍郎著手的這個案子,也許和沈瀾有關。沈瀾遺下的物件,很長一段時間未必有重見天日之機,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讓我娘子去中州盜畫。」

  曲茂聞言咋舌,「沈瀾一個清白士人,他能犯什麼案子?」

  謝容與看著他,良久,淡淡道:「是啊,我也覺得稀奇,一個清白的登臺士人,能犯什麼案子?聽說還是和陵川一名岑姓大人有關,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第156章

  曲茂斟酌了片刻,拍案而起,「我知道了!定是那章蘭若搗的鬼。我就說,樞密院的差事,他一個工部侍郎在裡頭攪合什麼?他來陵川是監管洗襟台修築的,這差事只要能跟洗襟台扯在一起,他以欽差之命協助調查,不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東安納涼了麼?」

  曲茂一提起章庭,也不嫌政務繁瑣了,對謝容與道:「這樣,你再和我仔細說說這案子究竟怎麼回事,我幫你回去問那章蘭若。」

  謝容與頷首,很快說起岑雪明、沈瀾云云,曲茂越聽越義憤填膺,走的時候腳底下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謝容與看著曲茂的背影,喚來一名玄鷹衛,「跟著去官邸看看,聽到什麼回來稟與我。」

  *

  官邸中,封原正被章庭灌了一耳朵礦山案大小枝節,他是武夫,跟人明刀明槍地碰撞慣了,不明白查案是需要坐下來慢慢梳理的,一時間心急如焚,對章庭道,「這樣,你我兵分兩頭,你先在這裡理著線索,我過去蒙山營一趟,先把兵馬派去脂溪礦山再說……」

  他想到岑雪明下落不明,小昭王卻步步緊逼,一刻也不耽擱,話音落,起身就要離開。

  還沒到院中,迎面跟曲茂撞了個正著。

  曲茂今日在大熱天裡來回奔波,臉曬得通紅,到了章庭的住處,逕自地進了正堂,毫不客氣地端起一盞茶水猛灌一口,隨後坐下身,冷笑著望著章庭,「忙著呢?」

  章庭的臉色沉下來。

  下人適時上前,為他把被曲茂吃過的茶水換了。

  「曲停嵐,本官眼下有公務在身,你有事便說,倘無事,勸你莫要在此處丟人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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