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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七


  謝容與看尹婉一眼,見他幾番欲言又止,不由問:「尹四姑娘可是有什麼見解?」

  尹婉躊躇片刻,怯聲道:「可我……我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謝容與道:「在坐諸位姑娘丹青造詣最高,術業有專攻,姑娘但說無妨。」

  尹婉抿抿唇,說道:「《四景圖》是東齋先生用墨技法上登峰造極之作,墨深墨淺自有一番文章,所謂光中藏筆,影中埋線,是以為此。爹爹留下這副覆畫,既然是為了告知線索,我……我以為,不該將它當作畫來看,應該只看光影。」

  她說著,見眾人似乎不解,猶豫了一下,在長桌上抹平一張白宣,身旁的尹弛會意,立刻取筆蘸墨,將筆遞給她。

  尹婉接過筆,神情便靜下來。她不再是那個怯乏的小姑娘了,左手扶袖,右手懸腕提筆,筆落紙上,頃刻就把幾根遒勁的翠竹複刻下來,「父親既然是用畫傳遞線索,那麼他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畫中光影。竹林左後方、右側的四根翠竹,柵欄後方,左側,是用墨最淺,看上去最不經意的地方,我以為,要在一副畫上藏東西,只能選在此處。我把這幾根翠竹柵欄單獨畫下來,諸位請看,像什麼?」

  四根竹節橫生枝椏,與下方的柵欄相結合,不正是一個「曲」字?

  沈瀾留下這幅畫,無疑是告訴他們當初販賣洗襟台名額的人正是曲不惟。

  衛玦道:「可是岑雪明這麼費盡心機地讓沈瀾畫覆畫,不可能只是為了留下一個似是而非的『曲』字,且這個曲字也不能成為呈堂證供,他為了自保,必然留下了別的線索。」

  章祿之道:「別的線索會不會在這幾隻番鴨身上啊?」

  眾人一聽這話,愣了愣,一齊轉頭看他,齊文柏率先問道:「番鴨?哪裡有番鴨?」

  章祿之指著竹林下,形態各異的奇石道,「這幾隻不是番鴨麼?三隻立著,一隻臥著。」

  眾人定眼一看,果然是幾隻誤入竹林的鴨子。

  蓋因在場皆是文人雅士,包括青唯與嶽魚七,受溫阡薰陶,多少也欣賞得了雅趣,所以依照常例,都將竹林之下的模糊墨蹟認作奇石,反倒是章祿之胸無點墨,一眼看出真諦。

  齊文柏道:「正是了!『番鴨入曲林』,岑雪明受曲不惟之托販賣洗襟台名額,這幾隻番鴨,極可能是岑雪明的自喻。」

  祁銘也道:「岑雪明將這幅畫交給尹姑娘就失蹤了,那麼這些番鴨,會不會意示著岑雪明眼下所在的地方?」

  謝容與聽了這話,當即道:「齊州尹,宋長吏,立刻重新查岑雪明失蹤前後案宗,把一切與『鴨』有關的線索,類『鴨』的線索,全部呈遞給我。」

  「是。」

  「衛玦,你帶著玄鷹司去周邊探查,儘量找出所有類鴨的城鎮、村落,包括山湖。」

  「是。」

  「還有尹四姑娘,這幅畫便由你帶回去仔細研看,如果有新的線索,立刻告知州府。」

  「殿下放心,民女知道了。」

  這時,尹弛道:「殿下,此事月章也可以幫忙。」他看了尹婉畫的竹枝一眼,很緬甸地笑了一下,「沒想到婉婉的畫藝當真這般好,單是這幾筆,已足夠我討教的了。我……畫藝不如婉婉,但是在丹青裡浸淫的年份不比婉婉少,我願與她一起細研先生留下的覆畫,相互切磋商量,盼能幫得上殿下。」

  他當真是個畫癡,查找線索都不忘了要切磋畫藝。

  而他看尹婉畫作的那一眼中,有歆羨,有嘆服,更多的是欣喜,唯獨沒有嫉妒。

  可能一個人真正熱愛什麼,得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反倒會有一種吾道不孤的慶倖吧。

  謝容與看著尹弛,頷首道:「尹二少爺若肯幫忙,自然很好。」

  衛玦是個雷厲風行的脾氣,一時議罷,很快回兵營調派玄鷹衛去了,齊文柏本欲相送謝容與一程,不想嶽魚七在後頭喚道:「那個誰,小昭王是吧,你留下。」

  謝容與頓住步子,回身一揖:「是。」

  岳魚七隨即跟其餘人擺擺手,「行了,你們都走吧。」

  齊文柏直覺嶽魚七待小昭王禮數不周,小心翼翼看謝容與一眼,見他似乎沒有異議,只好先行帶著人告退。

  偏廳中,除了嶽魚七和謝容與,只餘青唯一人。

  嶽魚七瞥她一眼,「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怕我吃了他?」

  青唯垂眸不語。

  她其實知道師父從前說什麼要打斷她的狗腿、送誰誰誰去見閻王都是玩笑話,當不得真,但她就是不想走,她擔心師父刁難他。

  謝容與看青唯一眼,溫聲勸道:「去吧,我也有話想與岳前輩說。」

  青唯也看他一眼,猶豫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瞧著青唯的身影消失,嶽魚七反倒收起了一身頤指氣使的煞氣,負手邁出廳門,淡淡道:「跟我來。」

  暮色剛至,霞染雲端,嶽魚七回到住處,回屋取了一壺酒,逕自在院中竹椅上坐下,抬目看著謝容與,「說說吧,我家這丫頭野成這樣,你是怎麼把她拐到手的?」

  ▼第152章

  謝容與道:「我和小野是……」

  「打住。」不待他往下說,嶽魚七又出聲提醒,「如果你想說你和小野是陰差陽錯假成親,後來不知怎麼漸漸習慣彼此,又不知道怎麼回事慢慢就動心了大可不必,這些話這一路上我已經被那丫頭灌了一耳朵,你們當我好糊弄是嗎?既然是假成親,何必把戲做得這麼真?你二人打從新婚第一夜沒有分床睡起,這事就不對勁。」

  謝容與聽了這話,怔了怔,他安靜了半晌,「岳前輩說得是,要說新婚夜沒有分開睡,這事賴我。其實……我以為娶的是崔氏,早就讓德榮在書齋裡備好了臥榻。」

  他當夜之所以喝得酩酊,就是為了借著酒意去書房睡一晚,待隔日把一切事由與崔芝芸說明。

  可是,蓋頭揭開,他就改主意了。

  「我知道小野這些年寄人籬下,無依無靠,好不容易撞到了我這……」謝容與停了停,「所以我沒有一走了之,怎麼說都是新婚夜,我不想讓她覺得她嫁過來仍是孤身一人,是不被人喜歡的,雖然我知道她未必會這麼想。」

  岳魚七聞言,忍不住看了謝容與一眼,「如果我記得沒錯,你此前和小野只有一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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