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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是,昭化十二年秋,我去辰陽請溫叔出山,在山間與小野見過一面。」謝容與道,「不過後來在柏楊山,溫叔與我提過不少小野的事,他說等洗襟台建好,小野會來的,他也一直盼著她來。」

  嶽魚七淡淡道:「後來你發現小野嫁過來,實則是為了利用你玄鷹司都虞侯的身份,查清洗襟台坍塌的真相,與你的目的似乎一致,所以你把她留在身邊,一步一步試探?」

  「是,彼時我不知道她背後之人是誰,不敢貿然攤牌,只能試探。」

  「你們想查清洗襟台背後真相,這一點我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嶽魚七傾身坐起,盯著謝容與,「有一天,你會失敗。換句話說,也許你傾其所有,都無法得知洗襟台坍塌的真相,又或者,你查到了真相,但溫阡是總督工,不管是誰偷換了木料,是誰最終造成洗襟台的坍塌,他都得為這場事故負責,他的罪名或許本身就是無法洗清的,小野也將一直是罪人之女。更甚者,也許洗襟台坍塌的真相本身,已足以讓人心灰意冷,到那時,你又該怎麼辦?」

  謝容與沉默許久,吐出八個字,「盡己所能,聽天由命。」

  他道:「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會往下查,畢竟洗襟台的坍塌,牽連了許多條人命。可是,如果真的到了查無可查的那一天,必須要直面真相的那一天,任何結果,我都可以接受。我從前囿於心結,總覺得洗襟台的坍塌我有責任,可是循著線索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只覺得我問心無愧,溫叔更該無愧,既然如此,小野是不是罪人之女又有什麼要緊呢?最壞的結果……」

  他低眉,很淡地笑了一下,「那我就帶她走,一起亡命天涯也無妨。」

  嶽魚七目不轉睛地看著謝容與,片刻,往椅背上閑閑一靠,「不錯,不將責任大包大攬,不鑽牛角尖,拿得起,也放得下,盡人事,也能聽天命,這樣的人無論在何種境地都活得出來。」

  他以臂為枕,望著天邊的夕陽,「到底一場浩劫,除了天,誰能左右呢?」

  謝容與見嶽魚七一副悠遠的樣子,默了片刻道,「岳前輩,晚輩也有一問。」

  「洗襟台坍塌的兩個月後,朝廷下了緝捕溫氏親眷之令,岳前輩稱自己在陵川被捕。」謝容與淡淡道,「其實岳前輩不是被捕的吧,您是主動投案的,為了……小野。」

  嶽魚七的目光仍落在天際殘陽,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卻沒有吭聲。

  謝容與繼而道:「洗襟台坍塌,無數士子百姓喪生,民怨沸騰,先帝先後斬了魏升、何忠良,玄鷹司老指揮使也不夠,溫叔作為總督工,無論如何都該為樓臺坍塌負責,可是溫叔早已死在了洗襟台下,濤濤民怨沒有宣洩口,只好轉向了溫氏親眷,而小野作為溫阡之女,更是首當其衝,是故在彼時,只有一個法子把小野從這風尖浪口隱去,就是岳前輩以溫氏親眷的身份,主動投案。

  「您是岳氏後人,在長渡河一役中有功,是為數不多的倖存將士,曾經更被授封為將軍,而洗襟台的修築,就是為了紀念長渡河的將士建的。只有您投案,人們才會想,算了吧,他是有功之將,不也作為溫氏親眷承擔罪責了麼,看來朝廷公私分明,功為功,過即是過,功過不相抵,於是重拾對朝廷的信任,不去追究流亡在外的溫氏女。」

  海捕文書上捉拿溫氏親眷這一條,僅是朝廷之意、先帝之意嗎?

  不,那是大災之後民怨所致。

  是故只有平緩民怨,才能息事寧人。

  若不是嶽魚七投案在先,僅憑謝容與在「溫氏女」三個字上畫上的一道朱圏,未必能保下青唯。

  謝容與接著道:「岳前輩說,後來您跟隨禦輦回京,先帝策劃了一場劫囚,爾後就把您放了。依晚輩之見,劫囚的確是先帝策劃的,但其目的並不是為了放了您,只不過幫您免去死罪,讓您蟄伏起來罷了。如果晚輩所料不錯,岳前輩這幾年,應該都被軟禁在宮中,直至何氏傾倒,官家掌權,您才被放出來。這也是這麼多年,小野一直找不到您的原因。」

  昭化帝到底是帝王,慈悲亦無情,不會因為覺得誰無辜,就好心放人。

  他凡事都會從大局出發,如果貿然放了嶽魚七,有朝一日百姓在民間見到他,得知嶽魚七與溫氏女皆未被治罪,失了對朝廷的信任該怎麼辦?

  昭化帝可以保住嶽魚七的命,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必須把他軟禁起來。

  岳魚七聽完謝容與的話,終於移目看向他。

  良久,他道:「這些事,你不要告訴小野。」

  他淡淡一笑,「這幾年她背負得已經很多,不要讓她覺得自己欠了誰。」

  她是辰陽山間一隻輕逸自在的小鳥兒,是清泉水畔一隻野天野地的小狼,他希望她能一直如初。

  「小野伶俐至極,有些事……」謝容與說到這裡,稍稍一頓。

  他想說,有些事即便他不說,日子久了,青唯也能想得通透,然而話到一半,他又把話頭收了回去,只點頭道:「好,晚輩記得了。」

  他終於知道溫小野為何會是這樣明媚堅定,獨一無二的了。

  因為她被這樣好地教養長大。

  岳魚七也好,溫阡、岳紅英也好,在辰陽的那些歲月裡,給了她足夠的自由與守候,足夠到她竟能獨自支撐著走過後來那些暗無天日的年頭。

  暮色鋪了一地,為嶽魚七的雲色衣擺染上淺墨,嶽魚七道:「行了,你回吧,記得尋個吉日,把你跟小野的事告訴她的父母親。」

  謝容與聽了這話卻是一愣,隨後稍作一揖,「恕晚輩多問一句,岳前輩這是首肯我與小野的事了?」

  嶽魚七掃他一眼,「我且問你,小野初上京時,是什麼樣的?」

  其實與青唯重逢之初,嶽魚七也覺得奇怪,按說洗襟台坍塌過後,青唯痛失生父,或是寄人籬下,或是流亡在外,應該是飽經苦難的,可今次在東安見到她,她居然和當初辰陽山間那個野丫頭沒什麼兩樣,仿佛從不曾受過傷。

  岳魚七原本想直接問的,但他知道,許多事單靠問,是得不到真正的答案的。所以他不等謝容與來提親,而是自顧自把小野帶走了半個月。

  其實在中州盜取《四景圖》,並不像青唯說得那麼簡單。

  曲不惟早有警覺,私宅佈防重重,哪怕功夫臻入化境如嶽魚七,也得謹慎非常。然而令嶽魚七沒想到的是,青唯更是冷靜得出人意料,跟他在鬧市潛藏數日,也曾外出打探消息,卻無一人能夠真正認得她。她甚至非常疏離,幾乎不相信任何人,為了等待一個時機,竟能一言不發地蟄伏上一整夜。

  可以說,這回盜取《四景圖》,青唯才是魁首,岳魚七是從旁掩護她的那一個。

  嶽魚七始知,原來在外流亡的五年,在青唯身上不是沒有烙印的,而烙印這樣深,以至於她遇到危機,冷靜應變幾乎成為她的一種本能。

  初上京時,青唯是什麼樣的?

  謝容與只記得她初嫁到江府時,除了與他相互試探,別的時候話非常少。

  但嶽魚七看著青唯長大,卻是可以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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