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青雲台 | 上頁 下頁
二二三


  章鶴書沉默片刻,「嗒」一聲將羹碗往手旁一擱,「你是皇后,這事按說輪不到我一個臣子來教訓你,可你實在……實在太不像話了!有了身孕非但不第一時間告訴官家,還四下瞞著,若不是官家自己覺察,你還打算把這事藏多久?往大了說,這就是欺君!我從前都是怎麼教你的?皇后除了是帝王之妻,還是一國之母,既然享萬民供奉,肩上就要扛得起擔子,哪怕有委屈,咽不下也得咽,你也不小了,怎麼還跟官家置小兒女脾氣?」

  章元嘉垂目道:「爹爹教訓得是,此次是元嘉做錯了。」

  「也就是官家大肚能容,沒計較你的欺君之過,還設法幫你掩了過去,你可記得要跟官家賠罪。」

  章元嘉輕聲道:「日前官家過來用晚膳,女兒已經跟他賠過不是了。」

  章鶴書念及她有孕在身,到底把怒火壓了下去,「官家近來常來元德殿看你?」

  「是,幾乎日日都來。後宮的瑣事他也為女兒免了,女兒眼下除了操持仁毓的親事,旁的一概不必管。」

  章鶴書聽她提及趙永妍的親事,看她一眼,「仁毓郡主是裕親王的掌上明珠,裕親王去得早,臨終把女兒託付給先帝,而今先帝歸天,郡主的親事,自該你這個皇后親自操持。」他稍一思量,歎了一聲,「只是郡主凡事由著性子來,眼下她喜歡上忘塵,想必是非他不嫁。忘塵父兄早逝,是老太傅教養長大的,老太傅凡事不拘著他,得聞此事,說不定要等忘塵回京,親自問過他的意思。你若等不急,為父與忘塵倒是有師徒之誼,可以幫你去信打聽。」

  章元嘉聽了這話,微微訝異。

  她此前並未跟父親提過這門親事,父親怎麼會知道仁毓的心思?

  一時又想到母親與裕親王妃走得近,許是母親從裕親王妃那裡打聽到,轉頭告訴父親的吧。

  章元嘉道:「這倒不必,仁毓的親事不急於一時,再者,官家已經跟老太傅提過這事,老太傅稱是斟酌幾日,會跟張二公子去信的。」

  章鶴書「唔」一聲,「這就好。」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就是不知忘塵至今不娶,究竟是忙於公務無暇分心,還是心上已有了什麼人……」

  父女二人又說了一陣話,外間候著的小黃門進來通稟:「娘娘,官家到了。」

  章鶴書連忙起身,跟章元嘉一起到宮門口相迎。趙疏今日來得早,眼下尚不到申時,四下裡亮敞敞的,見到章鶴書,他溫和一笑,「章大人也在。」

  章鶴書道:「是,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官家。」

  他是外臣,不好在內宮多留,隨即辭道:「老臣與娘娘已說了一籮筐話了,官家既來了,老臣這就告退了。」

  言罷,跟趙疏與章元嘉各施一禮,退出宮去。

  *

  章鶴書從元德殿出來,由小黃門引著,很快出了玄明正華。又過兩重宮門,便到了辦差的地方。

  天邊雲舒雲卷,還不到下值的時候,四下裡都很靜。六部的衙署在東側,樞密院還要更往裡走,章鶴書展眼一望,只見前方門樓處有人在等他。此人姓顏名盂,乃章鶴書手下的一名辦事大員。

  章鶴書緩步走近,「有事?」

  「是,衙門裡有些差務想請示大人。」顔盂道。

  章鶴書於是點頭,「邊走邊說吧。」

  門樓外是開闊地帶,此時風聲盛烈,人在這裡說話,話音落在風裡,很快消弭無蹤了。

  「曲侯得知大人今日休沐,單是這一早上,就去府上拜會過兩回。好在他很小心,坐在馬車裡讓下人敲門,沿途沒讓人發現。」

  章鶴書冷哼一聲,「他眼下是狗急跳牆,燒紅的鐵鍋燙著了他的腳底板,自然想著來找我。」

  「當初他利慾薰心,瞞著我,擅自拿洗襟台的名額做買賣,早該想到會有今日。而今被小昭王逼得陣腳大亂倒罷了,陵川的齊文柏藏得深,居然是先帝早年埋下的樁子,眼下東安防得跟鐵桶一般,曲不惟什麼消息都打探不到,恐怕已經幾宿沒睡好覺了。」

  顏盂道:「曲侯派去的封原將軍快到陵川了,有他在,形勢想必會有緩和吧?」

  「封原到陵川,至多只能抹去岑雪明留下的證據,曲不惟賣出去的名額是實打實的,只要有心查,謝容與遲早能揪住他的尾巴。」章鶴書說著,問,「曲不惟賣出的名額,玄鷹司那邊已經查到幾個了?」

  「崇陽的徐述白,上溪的方留,東安的沈瀾他們似乎也有所覺察。」顏盂道,「好在當年曲侯賣出的名額不多,否則全部被小昭王挖出來,只怕……」

  「不多?」章鶴書冷聲道,「單就眼下被找到的三個,已足夠讓他曲不惟人頭落地了。當年若不是當年我發現得早,及時阻止他,眼下上京城中有沒有曲氏一門卻還兩說。」

  顏盂道:「大人說得是。只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眼下我們與曲侯在同一條船上,如果能共渡難關自然最好,倘若風浪太大,一個不慎船翻了,曲侯賣出的名額到底是從大人您這裡拿的,您還得……當斷則斷,獨善其身才是啊。」

  顏盂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如果能保住曲不惟,大家相安無事當然最好,萬一曲不惟落網,還得想個法子不讓他把自己招出來才是。

  章鶴書問:「曲停嵐眼下可是在東安?」

  「在是在,這曲五公子就是個紈絝子弟,只怕派不上用場。」

  「怎麼派不上用場?」章鶴書淡淡道,「曲家上下最寵的便是這個五公子。他既在陵川,等我到了,自有法子。」

  顏盂聽出章鶴書這話的言外之意,「大人打算親自去陵川一趟?」

  「去陵川不方便,去中州吧。」章鶴書道,「你幫我給忘塵去信一封,讓他半個月後來中州見我。」

  「大人打算找張二公子幫忙?」顏盂愣道,「可是張二公子與我們到底不是一路人,他自始至終只是想重建洗襟台罷了。依下官看,左右大公子眼下也在陵川,且他也應了幫忙查岑雪明,曲家的事,不如讓大公子來辦。」

  「不行,蘭若那個脾氣,此事決不能交給他。」章鶴書斬釘截鐵道。

  章庭和元嘉一樣,好日子過慣了,半輩子沒經歷過坎坷,骨子裡與他這個飽受摧折的父親到底是不同的。

  章鶴書這麼一想,找張遠岫的心思也就定了,他步子一折,便要往翰林院去,問道,「老太傅今日是不是進宮了?」

  「是,好像是張二公子來了急信,走的銀台,直接送到了翰林院,老太傅進宮取信。」

  章鶴書點了點頭,一面往翰林院走,一面說起張遠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