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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洗襟台是怎麼建的?當年長渡河一役後,士人中屢有異聲,後來先帝提出建洗襟台,朝中也有過大臣反對,若不是以張正清為首的一幫文士力持先帝之見,洗襟之台未必能夠高築。張遇初是投滄浪江死的,張正清死在了洗襟台下,張遠岫看著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隨和脾氣,實際上他跟他父兄一樣,主意正得很,父兄喪命而餘願未盡,他這些年怎麼可能甘心,單看他多想讓洗襟台重建就知道了。

  「人一旦有了必須要實現的願景,旁的一切都得為此讓路。你忘了當初何家的案子,寧州那些被瘟疫迫害的百姓,是他帶回上京的了?後來士人如何義憤鬧事,雖然是由藥商之死引起,究其源頭,不正是寧州這些上訪的百姓嗎?張忘塵穎悟絕倫,他會料不到這些?他料到了,但他還是這麼做了,因為他要的就是士人鬧事,只有滿腔義憤的士人,才能領朝廷迅速做出重建洗襟台的決策。」

  章鶴書說到這裡,微微一笑,「曲不惟販賣名額的事一旦被揭發,朝廷勢必會擱置重建洗襟台,這是張遠岫願意看到的嗎?」

  顏盂聽了章鶴書的話,思量一陣仍是遲疑,「大人說得雖有道理,可張二公子勢單力薄,單憑他,會不會……」

  「他可不見得勢單力薄。」章鶴書道,「他是張遇初之子,張正清的胞弟,當今朝中炙手可熱的禦史中丞,最重要的是,他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仁毓公主的郡馬。當年謝楨高中狀元尚榮華公主被傳為一時佳話,豈知眼下的張遠岫,在士人心中,會否成為下一個謝楨呢?」

  翰林院很快到了,一名年輕編修提袍迎出來,「章大人,顏大人,二位怎麼到翰林來了?」

  顏盂道:「聽說今日老太傅進宮了,樞密院有事相詢,不知可否一見?」

  編修愣了一下,樞密院一個軍政衙門,找老太傅做什麼?

  他退後一步,拱手施以一禮,「真是不巧,太傅大人午過就離開了,讓二位大人白跑一趟。」

  章鶴書與顏盂對視一眼,稱是無妨,轉首離去。

  年輕的編修駐望著他們離開,直待他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折身回到衙署,穿過公堂,來到一所值房前,叩了叩門,喚道:「太傅大人。」

  他並沒有推門而入,只在門口稟道:「太傅大人,适才樞密院的章大人與顏大人來找,學生已按您吩咐的,婉拒了所有來客。」

  良久,值房裡才傳來蒼老的一聲,「去吧。」

  編修低低應一聲「是」,轉首離去了。

  值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門扉緊閉,只有頂上一扇高窗微敞著。透窗望去,一名鶴髮雞皮的老叟安靜地坐在書案前,書案上攤著的正是日前張遠岫寫來的信。

  這封信他今日已反復讀過數次,而信的內容平平無奇,不過是些問安的話語。

  老太傅沉默許久,再度將信箋拿起,逐字逐行地默讀起來。

  「恩師夏好。」

  「近日不見恩師來信,不知安否……」

  「忘塵近日留駐東安,又見故人,欣然自勝……」

  及至最後一行——

  老太傅看到這一行,握著信箋的手不禁顫抖起來,「……而今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兄長曾曰『白襟無垢,志亦彌堅』,忘塵亦然,或待來年春草青青,柏楊山間將見高臺入雲間……」

  白襟無垢,志亦彌堅。

  或待來年春生,柏楊山間,將見高臺入雲間。

  ▼第150章

  六月中旬,陵川徹底入了伏,天熱得連知了的叫聲都懨懨的,人站在日頭下,不出半刻便是一身汗。

  白泉把幾名官差送出官邸,取出兩貫銀錢,「辛苦諸位了,連著幾日一大早就送冰來,這是張大人一點心意,諸位且拿著吃茶。」

  官邸的冰按例是五日一供,不過邸中近日住著京中大官,東安的府尹為了討好張遠岫,連辰陽絳墨都捨得獻,怎麼會捨不得幾塊冰呢,自然日日送來。

  官差忙說「張大人客氣」,接過銀錢,再三道謝。

  白泉送走他們,很快回到書齋。外間雖然炎熱,書齋裡倒是清涼,齋中擱著納涼的冰盆,夏風穿窗拂入,掠過冰盆,就成了清風送爽。

  張遠岫正在拆信,信是送冰的官差順帶捎來的,一封章鶴書的,被他暫擱在一旁,手中這封是老太傅的。老太傅年過七旬,已是古稀高夀,字跡依然蒼勁有力,信上只稱是入夏後人愈發憊懶,兼之擔心耽擱張遠岫公務,所以上個月中未曾來信。

  「至於重建洗襟之台,依為師之見,台起台塌,天定自然,實則不必執著。近半年來,你案牘勞形,幾無一日休歇,不若辭去督管洗襟台重建之差務,放空心境,陵川山秀水美,借機遊歷一番,忘諸凡塵瑣事,焉知不得樂乎……」

  張遠岫看到這一段,心中不由一歎。

  當初先帝提出修建洗襟台,張正清力持先帝之見,老太傅彼時作為翰林掌院,早年與張遇初、謝楨等人又有師生之誼,也是竭力贊成築台紀念的。可是洗襟台出事以後,老太傅覺得是自己害了那些登臺的士子們,自責不已,竟辭官歸隱了。

  張遠岫原以為重建洗襟之台,恩師是樂見的,沒想到年初朝廷終於首肯重建提議,老太傅非但沒有半點振奮,看上去反是更加心灰意冷,及至今日來信,他也勸他不如放下此間事,就此不管了。

  後面便說了些家常事,張遠岫一行一行看去,及至看到最後一行,他目光微微一滯,眉頭竟蹙了起來。

  白泉立在一旁,見一向從容不迫的主子這副形容,不由問道:「公子?」

  張遠岫沒說什麼,逕自把信遞給他,白泉接過,信的最後一行寫著這樣一句,「仁毓郡主已至婚配之齡,裕親王府意屬於你,借官家之口問為師之意,郡主出身高貴,柔嘉純良,堪為良配,然此乃你終身大事,為師以為當由你自己來定,卻不知你心意如何。」

  白泉愣了愣,仁毓郡主?

  印象中,仁毓郡主與公子結交甚淺,也就寥寥見過三兩回,想來若不是她對公子有意,京中貴胄子弟良多,裕親王府不會選中公子吧。

  只是公子這些年忙於公務,幾乎是不近女色的,唯一一個稍稍放在心上的,不是郡主,而是溫姑娘,只是那溫姑娘……

  白泉一念及此,不由移目看向張遠岫,他已經開始拆看章鶴書的信了。

  章鶴書的信是由樞密院顏盂代筆的,張遠岫安靜看完,這一回臉上倒是沒什麼情緒,深思了半晌,淡淡道:「章鶴書要來中州。」

  白泉的心思還在青唯身上,乍一聽這話,愣了一下,「去中州做什麼?他知道公子在中州給溫姑娘置了一所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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