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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青唯怔忪一刹,口中喃喃溢出兩個字:「……師父?」

  然而與人拼鬥時,最忌分心,青唯這麼一分神,長鞭的力道盡數被柳條卸去,下一刻,嶽魚七倒抽柳條,鞭子就落到了他手裡。長鞭易主,頃刻猶如活了一般,猶如吐信的毒蛇,逕自擊向青唯的面心。

  「小野當心。」謝容與先一步反應過來,拽住青唯的手往後急退,手中扇子抵住鞭尖。

  鞭子被擋了來勢,稍稍後撤,猶如吊在半空的蟒蛇,蛇頭凌空拐了個彎,隨後血口大張,再度襲來。

  青唯得了這麼一刻喘息,也回過神來,她足尖在地上一踢,挑起一塊堅石,勾手凌空接過,砰一聲再度打偏蛇頭。

  鞭身回縮,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丫頭,以柔克剛,以剛破柔,學得還不賴。」

  值房中的燭燈適時燃起,尹婉端著燭臺出了屋,青唯借著燈火望去,只見嶽魚七隻身立在一根細枝上,如同世外劍仙,經年過去,他幾乎沒怎麼變,長眉星目,就連左眉上那道凹陷的疤痕都是老樣子。

  謝容與立刻收了手,「岳前輩?」

  「師父,當真是您?」青唯也道。雖然心中已有揣測,然而真正見到,多少還是不一樣。

  青唯心中激悅難耐,她不管不顧,足尖在地上輕點,也要縱上枝頭。

  嶽魚七一驚,立刻從枝頭上躍下,退到值房前,斥她,「你當自己是只蛾子,見人就往身上撲?多大的人了都。」

  他目光掠過院中的謝容與,「你們兩個跟我進來。」

  *

  值房的四角都有燈檯,燈火朗照,房中亮得如白晝一般。

  岳魚七大馬金刀地在桌邊坐下,看向謝容與:「小子,你一個人來的?沒讓你那些鷹犬跟著?」

  謝容與道:「是。我猜前輩對我並無惡意,加之您又認識漱石,所以獨身前來與前輩交涉……除了小野,她身份有異,晚輩一直讓她跟在身邊。」

  他說著,對嶽魚七是以一揖,「不知是岳前輩到此,此前多有冒犯,還請前輩見諒。」

  嶽魚七本來還在計較他喊青唯「小野」,見他態度謙和有禮,反倒不好多說什麼了。

  「師父,您怎麼會在東安?」這時,青唯道,「我找了你好幾年,我還……」

  「快打住吧!」嶽魚七冷笑一聲,「你還有心思留在我身上?辰陽的燕子倒是記得年年春來廊下築巢,我養的鳥兒早不知道歇在哪家裹了金的簷頭上了。」

  青唯聽了這話,愣了愣,似乎沒明白他冷言冷語地在說什麼。

  謝容與看了青唯一眼,目光移向嶽魚七,眸色倒是漸漸了然。

  「先不提這個。」岳魚七盯著謝容與,「說說吧,你是怎麼知道尹婉是漱石,又是怎麼知道跟著漱石,就能找到我的?」

  謝容與頷首,「想要知道尹四姑娘是漱石,不難,一共三點。」

  「其一,是順安閣的鄭掌櫃親口透露的。」謝容與道,「當日曲停嵐買畫被盜,返回順安閣要求退畫。鄭掌櫃本來堅持買賣即成,概不退換,爾後尹弛上前相勸,他立刻答應退還銀子。鄭掌櫃事後言明,順安閣規矩嚴苛,若非經畫師本人同意,順安閣不會輕易撤回買賣,由此可見,漱石若非是尹二少爺本人,必是與尹二少爺相關。

  「第二,漱石仿的是東齋畫風,凡略懂丹青的人都知道,東齋畫風極難學成,除非有天生丹青之才,又得數年苦練不足以小成。尹月章的畫我其實看過,他畫風踏實穩健,擅長畫人物花鳥,並不亦景見長,如他所說,他學畫伊始,仿的都是水松、停梅居士等人,試問一個人在短短二十年中,要如何在考取秀才的同時,兼顧兩種艱深畫風呢?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深得東齋精髓的漱石,既與尹二少爺有關,卻又不可能是他。」

  謝容與這麼一說,青唯就想起來了,當夜詩畫會上,每間雅閣都配了一本書畫冊子,上頭記有順安閣收藏字畫名稱,謝容與翻看過後,見內裡有尹弛的畫作,很快就點了來看。

  「至於第三點,其實是尹四姑娘親口告訴我的。」

  立在一旁的尹婉愣了愣,怯聲問:「我、我親口告訴王爺的?」

  謝容與頷首,「是。尹四姑娘可記得,當日我懷疑尹弛就是漱石,曾傳你到書齋問過話?」

  尹婉點了點頭:「記得的,王爺問我,五年多前,我可曾去順安閣幫二哥哥送過畫。」她的聲音細若蚊呐,「可我當時跟王爺說的是,我送過……」

  漱石五年前在順安閣留下過畫作,而送畫人是一個小書童。

  如果尹婉承認自己就是這個小書童,且幫尹弛送過畫,便等同于指認尹弛就是漱石。

  「正是尹四姑娘這句『送過』,讓我知道了漱石不是尹弛,而是你。」謝容與道,「漱石隱藏了這麼久,是不會輕易讓我猜到她是誰的。如果漱石是尹弛,那麼當我問起幾年前送畫的事,他會叮囑尹四姑娘怎麼答呢?」

  不待尹婉回話,青唯便道:「沒送過。」

  「是,沒送過。如果尹弛是漱石,他會撇清自己,說自己五年沒讓書童去順安閣送過畫。除非漱石是尹四姑娘你本人,你才會說自己送過畫,從而把嫌疑推到你的二哥哥身上。你想的是,左右你二哥哥的畫風與東齋先生不像,等玄鷹司看到你二哥哥的畫,便會陷入一個死胡同裡出不來了。你想的是,沒有人會猜到,一個女子會是天生丹青大家。」

  尹婉咬著唇,半晌,點了點頭:「可是王爺您,又是怎麼猜到的呢?」

  謝容與道:「常人提到丹青大家,第一個總會想到男子,殊不知才能其實是不分男女的。且女子不易為仕途與功名利祿分心,如果肯悉心鑽研,更容易精於一道。前朝的辛蕊夫人,詩詞縱橫毫闊;百年前中州首富凌娘子樂於生意買賣,走南闖北,一生未嫁;還有小野,她自小跟著岳前輩習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論單打獨鬥,我身邊這些玄鷹衛,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尹四姑娘自小跟著沈先生,如果你來學畫,無論是時間還是精力,都會比尹二少爺更多,漱石為什麼不能是你呢?」

  ▼第143章

  尹婉聽了謝容與的話,輕聲道:「王爺高智,民女……的確是漱石。五年前在順安閣留下畫作的是民女,今次,也是民女把《山雨四景圖》和二哥哥的丹青一併送去了順安閣。那順安閣的鄭掌櫃不知情,以為這些畫作皆出自二哥哥之手,是故當日丟了畫,二哥哥上前勸說,鄭掌櫃才會聽他的勸。王爺,這一切我二哥哥都被蒙在鼓裡,他是個極善極好的人,還請王爺放過他,莫要冤枉了他。」

  謝容與卻道:「此事不急。如果我猜得不錯,尹四姑娘應該與那位沈先生關係匪淺吧?」

  否則當年那沈先生一個舉人老爺,怎麼肯教一個年僅四五歲的女童丹青呢?

  就算是伯樂與千里馬,難道那沈先生慧眼如神,能夠辨出這樣一個小小的女童會是丹青大材?

  尹婉聽了這一問,愣了愣,不由看向嶽魚七。

  「此事容後再說。」嶽魚七道,「你先回答我方才的問題,你是怎麼知道跟著她,就能找到我的?」

  「因為太巧了。」

  「太巧了?」

  「是。」謝容與道,「我到東安暫住歸甯莊,而莊上的這位四姑娘,恰好就是漱石,這是巧合一。

  「我剛發現漱石的畫風類呂東齋,坊間就流出了《山雨四景圖》,這是巧合二。

  「曲茂買下《山雨四景圖》,此圖底畫被盜,這是巧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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