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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齊州尹數日間忙得席不暇暖,《山雨四景圖》被盜當夜,他卻意外在留章街出現,這是巧合四。」

  謝容與道:「其實齊州尹當夜出現在留章街也沒什麼,可能是他散值夜歸,恰好路過此處,令人生疑的是他之後的表現——他得知《山雨四景圖》底畫被盜,一方面稱是竊賊狡猾,難以追捕,一方面又將責任大包大攬,聲稱官府一定會尋回畫作。齊州尹這個人我知道,他是先帝親自提拔的陵川父母官,肯辦實事,是個少說多做的脾氣。當夜那竊畫賊玄鷹衛幾大精銳都未擒獲,他如何輕易做出承諾?除非他手上本來就有竊畫賊的線索,卻故意按下不表。加之我住去歸甯莊,也是經由齊州尹安排,我便猜測,或許齊州尹、竊畫賊、還有漱石三人,原本就是相識的。」

  如果巧合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是意外不為過,但是巧合接二連三發生,冥冥之中必有關聯。

  「單憑這樣?」嶽魚七問,「這樣你就確定了齊文柏跟我是一夥的?」

  謝容與道:「不,真正讓我確定三位相識的是另一樁事。」

  「什麼?」

  「爾後我讓玄鷹司一名叫章祿之校尉細查尹家。章祿之這個人,脾氣雖急躁,辦事一絲不苟,唯一的缺點,就是相信的人太過相信,疑心的人太過疑心,換言之,就是預設立場。玄鷹司啟程來陵川前,官家曾叮囑過我們,說陵川的齊州尹與宋長吏可以信任,章祿之便將此話牢記心頭,等到了此地,但凡是從齊宋二人告知的線索,他從不會有半分質疑。他查尹家,多半消息都是從州府打聽,結果他查到了什麼呢?

  「所有關於漱石的線索,一概指向尹弛,尹弛自小學畫,尹弛是畫癡,教畫的沈先生走了,尹弛不得不苦讀,直到考中秀才才重拾畫筆,連時日上的間隔,都與漱石畫作兩回出現的時間接近,而關於尹四姑娘,章祿之卻什麼也沒查出來。不說別的,尹四姑娘當年一個女童,能跟著一名舉人學畫,此事便不簡單;她年紀尚輕,卻與家人疏遠獨自僻居於莊上,僅僅是因為耽擱了兄長課業?最重要的是,漱石是當年給岑雪明留下畫作的人,她一個小姑娘,卻跟一個失蹤的朝廷命官有關聯,這裡頭難道沒有文章?凡做過必留下蛛絲馬跡,我已說過了,章祿之辦案一絲不苟,這些蛛絲馬跡,他為何沒有查到呢?正是因為他預設立場,他太相信齊州尹了,以至於他每每觸碰到疑點、缺漏,這些缺漏便被齊州尹不動聲色地填補平整。所以到最後,他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正是章祿之的什麼都沒有查出來,謝容與才斷定嶽魚七、齊文柏、與尹婉三人之間相識。而所謂的深夜竊畫,只是他們三人聯合起來布的一個局罷了。

  嶽魚七聽罷這話,了然道:「於是你將計就計,故意讓人仿了一副呂東齋的畫?」

  謝容與道:「是,晚輩請一位擅畫的大人仿了一副東齋先生的《西山棲霞留景》,隨後把畫送去點墨齋寄賣……」

  「你讓那送畫人自稱是漱石,又說自己手上已有了尹弛就是漱石的證據,把賣假畫的黑鍋扣到尹弛頭上。隨後你招來齊州尹與宋長吏,當著他二人與的面,把尹弛擒去衙門。你這麼做有兩個原因,其一,你知道齊宋二人未必會信你,讓他二人跟著,是為了絆住他們;其二,憑尹婉落單純的性子,見尹弛被擒走,只會認為是自己害了他,無措之下定會與我報信。你於是讓你那些鷹犬明面上去衙門審案,暗地裡,你卻跟著尹婉找到我這裡。」嶽魚七道。

  謝容與頷首,「是,只是晚輩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岳前輩。」

  他頓了頓,隨後揖下,「原來岳前輩一番辛苦,只是在試探晚輩。」

  他沒說試探什麼,不過嶽魚七聽得分明。

  他的確給他設了難題不假,原本只是想看看這小子能否找著畫,沒想到他一石三鳥,非但勘破尹婉是漱石,連他的目的也猜到了。

  嶽魚七眯眼注視著謝容與,半晌,不由地吐出三個字,「小昭王?」

  當年昭化帝將謝容與接進宮,正逢嶽魚七受將軍銜不久,一名異姓大族的公子非但被封王,還被賜予一個「昭」字,朝中不是沒有異聲的,可是這樣的異聲,都在滿朝文武看到謝容與的一刻平息下來。

  那是怎樣一個孩子呢?便是沉靜地立在宣室殿上,整個人已自染光華。

  而經年過去,嶽魚七看著謝容與,只覺昭之一字果然襯得起他,靜夜燈色裡,其人如玉,身攜月華。

  外間傳來腳步聲,青唯側目看去,原來是衛玦幾人,齊州尹,宋長吏都過來了,尹弛就跟在他們身後,他見到謝容與,先一步上前一拜,溫聲詢問:「王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月章一到衙門,衛大人便說案子是誤會……」他稍遲疑,看到值房裡尹婉,詫異道,「婉婉,你怎麼會在此?」

  謝容與道:「仿畫的案子的確是誤會一場,至於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一頓,看向嶽魚七與齊文柏,最後落到尹婉身上,「既然漱石畫師在此,不知三位可否賜教?」

  他這話問得十分有禮,齊文柏忙稱賜教不敢,「殿下的問,還是由下官來作答吧,其實這事……」

  「其實這事說來話長。」不待齊文柏起頭,嶽魚七便打斷道,他瞥了一眼天色,「太晚了,都回去睡吧,有什麼等明早再說。」

  衛玦聞言,不由看了謝容與一眼。

  玄鷹司辦案從不拖遝,能夤夜尋到的線索,絕不拖到第二天天明。眼下都找到漱石了,想必離問到岑雪明下落只余一步之遙。

  卻見謝容與頷首,衛玦只好拱了拱手,帶著祁銘幾人退出去了。

  齊文柏與宋長吏稱是願送尹家兄妹回府,一併辭去。

  值房院中頃刻只剩嶽魚七、青唯、謝容與三人。

  岳魚七掃謝容與一眼,懶洋洋道:「太晚了,你也回吧。」

  謝容與本來想跟嶽魚七提一提他和小野的事的,見他沒有想聽的意思,應道:「是,那晚輩先告辭了。」

  青唯好不容易找到師父,只覺得還沒跟師父敘上話,師父就打發自己走了,不情不願地跟著謝容與辭去,正轉身離開,只聽身後嶽魚七「嘖」一聲,「回來。我讓他回,你跟著一起走幹什麼?你這丫頭,究竟跟誰是一家的?」

  青唯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嶽魚七的意思。

  她不由看向謝容與,謝容與沒說什麼,只是很淡的笑了一下,青唯這才抿抿唇,挪回院中。

  夜空濃雲退去,小院當中月華如練,待閒人都走遠了,嶽魚七盯著立在院中的青唯,語氣涼涼的,「說說吧,你跟這位小昭王,究竟算怎麼回事?」

  青唯不知道該怎麼答。她有點無措,一時間只覺那夜的噩夢成了真。

  「就……那麼回事啊……」

  「那麼回事是怎麼回事?」

  青唯垂著眼,盯著靴頭,「就是……唉,說不清,我也不知道算怎麼回事……」

  嶽魚七有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跟這小昭王,是那種說不清怎麼回事的怎麼回事?」

  青唯愣了半晌,雖然她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說什麼,但師父這麼說,好像也對?

  青唯點點頭。

  嶽魚七無聲靜立良久,淡聲道,「行,我知道了。」他勾手拾起地上的柳條,還不待他動,青唯先一步反應過來,頃刻躍上一旁的枝梢,急聲道,「師父你不能這樣!你總得等我解釋再打折我的腿不遲!」

  嶽魚七冷笑一聲,「你倒是記得為師要打斷你的狗腿。」他將柳條一扔,「說吧,我倒要聽聽看你能解釋出個什麼花兒來。」

  青唯想了半晌,支吾道:「我當初跟他就是假成親,一開始誰都沒當真,連夜裡睡在一起,我都在盤算該怎麼離開……可是後來,因為何鴻雲的案子,慢慢就耽擱了,加上我又受了傷,他照顧我,不知道怎麼就留了下來,爾後就習慣了……」

  習慣了,漸漸生根,捨不得了。直到最後離開,竟是被迫的。

  嶽魚七聽完這一番話,卻揀出一個重點,「你的意思是,你們明面上雖然是假成親,夜裡卻實實在在地睡在一起?」

  青唯愣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辯解,嶽魚七又道:「你還習慣了?那這意思是不是,你們直到現在,都是夜夜睡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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