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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這個好說。」鄭掌櫃聽他這麼說,心中有了數,這樣的敗家公子他見得多了,「順安閣一向注重保護私隱,詩畫會上,莫要說是賣主與買主之間,即便買主與買主之間都不會相見,誰也不知道彼此買了什麼畫。且一樁買賣敲定後,當場結銀子,只要出了順安閣的大門,銀貨兩訖,自此與順安閣和賣主再無關係。」他說著,從櫃閣裡取出一張現成的契約,指著其中一條,「貴客請看,買家只要帶著畫出了順安閣的大門,這筆買賣三方之間都算成了,順安閣需得儘早跟賣主結銀子,從此一帳三清,貴客不必有後顧之憂。」

  韋懷看了契約,若有所思。

  這麼說,昨晚曲校尉想讓順安閣賠償畫作,鄭掌櫃之所以不情願,不僅僅因為樓裡規矩,還因為曲茂踏出樓閣的那一刻,順安閣與無名氏之間買賣即成,之後無論發生什麼,順安閣都得付給無名氏三千兩。

  韋懷心中漸明,面上卻顯猶豫之色,「可是……我聽說貴閣昨晚黃了一樁買賣,畫師本該到手的三千兩紋銀,最後退還給買主了……」

  「昨晚之事,在下不好透露太多。」鄭掌櫃聽了這話,神色肅穆起來,到底關乎今後的生意,他還是解釋了一句,「在下只能告訴您,順安閣能有今日,全靠畫師與賣主的信賴。買畫人常有,稀世名品卻不多見,順安閣在留章街為何獨佔鰲頭,不正是有像您這樣的賣主願意把畫拿過來寄賣嗎?實不相瞞,順安閣賣家至上,無論是畫作的價格,還是詩畫會的拍賣,我們對於賣主,都是公開透明的。譬如貴客您這幅畫,我們是要拿到詩畫會寄賣的,那麼詩畫會當日,我們必會邀您前來。您不願透露身份,這個好說,一來,您可以扮作畫師,在後堂等候,詩畫會一結束,即刻有夥計前來跟您結賬;二來,您甚至可以扮成買主,順安閣會單獨為您分一間雅閣,您可以親眼見到您這幅畫是如何拍賣,又賣出了怎樣的價格。至於昨晚那副《山雨四景圖》,在下只能告訴您,順安閣絕沒有犧牲賣家的利益,無論是之前順安閣決定將買賣撤回,還是後來決定讓官府來做主,我們都是徵求過畫師無名氏同意的……」

  *

  「他說到這,屬下擔心引他起疑,沒有再追問,將《過山舍》寄在順安閣就離開了。」韋懷道。

  謝容與思量半刻,拎出一個重點,「他說,如果賣主有畫在詩畫會拍賣,詩畫會當日,順安閣必會請賣主前來?」

  韋懷稱是,「不過屬下想,那無名氏身份這樣隱秘,哪怕順安閣請了,他未必前來。」

  「不,他來了。」謝容與淡淡道。

  「為何?」書齋中,祁銘與韋懷齊聲問道。

  「還記得昨晚,鄭掌櫃是何時決定將《山雨四景圖》的買賣撤回的嗎?」謝容與道,「就在他和停嵐爭執之後。

  「從《山雨四景圖》賣出,到他和停嵐起爭執,鄭掌櫃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順安閣,他既然說『撤回《山雨四景圖》買賣,我們是徵求過畫師無名氏同意的』,他到哪兒征得那無名氏同意呢?只能在順安閣。」

  ▼第139章

  「虞侯的意思是,」祁銘詫異道,「如果無名氏是漱石,那麼漱石昨晚就在順安閣?」

  謝容與道:「眼下尚不能確定。」

  畫《山雨四景圖》的無名氏究竟是不是漱石,還要等張遠岫驗過二人的畫作再說。

  謝容與問:「章祿之呢?」

  章祿之近日十分鬱悶。想他月前在上溪,跟著虞侯破迷障鬥智鬥勇十分過癮,而今到了東安,虞侯竟不讓他跟在身邊了,一忽兒讓他去打聽漱石的身份,一忽兒又讓他去查尹家。

  那漱石只幾年前出現過一回,在順安閣留下幾幅畫便飄然無蹤,莫要說鄭掌櫃了,連樓裡的夥計都對他全無印象,章祿之用盡千方百計,輾轉得知當年為漱石送畫的,好像是一名小書童。

  尹家就更沒什麼可查的了,清清白白一戶商家,想要知道什麼,去州府一問便知。

  章祿之把這些林林總總的差事辦完,近日都在歸甯莊待命,他不敢打擾謝容與,閑來無事只好去跟朝天切磋武藝,幾日下來,武藝竟精進不少。

  不一會兒,章祿之就被傳來了,謝容與問:「尹家的根底都查清楚了?」

  「回虞侯,查清楚了。」章祿之早把尹家的老底背得滾瓜爛熟,當即道,「尹家祖上是做綢緞生意發的家,鹹和年間蕭條過一時,到了昭化年,可能因為日子好了,買賣也做得順風順水。這尹家老爺是個正經商販,自小跟父輩學管賬,長大後繼承家業,娶了東安紡織大戶的獨女林氏為妻,後來又納了兩個妾,都是良妾。這一妻二妾這些年為尹老爺生了三位少爺四個姑娘。大少爺是嫡出,早早就娶了妻,他跟尹老爺一樣,自小是個生意經,尹老爺盼著他以後接手家中的買賣,已經把城東的鋪面交給他打理了。三少爺還小,是個玩泥巴的娃娃。至於二少爺,就是虞侯見過的尹弛,他和他大哥哥一樣,都是林氏生的,因他自小念書過目不忘,家中三位少爺中,尹老爺最看重的就是他,希望他以後能考取功名,為尹家爭光。故而到了尹二少爺進學的年紀,尹老爺不惜請了一位舉人老爺來為他開蒙。」

  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商人不缺錢財,可惜地位不高,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無不盼望著族中能出一個士人的。徐途、蔣萬謙皆是如此,尹家這樣的巨賈,自然不能免俗。

  章祿之咂咂嘴,「像屬下這樣的粗人都知道,教一個小娃娃開蒙,用得了多大學問?請個秀才頂天了,尹老爺當年請來舉人,固然是望子成材,沒想到正是請這個舉人,請出了事。」

  眾人一聽這話,不由目露疑色。

  請個舉人先生能出什麼事?難不成一個秀才都能教的小娃娃,一個舉人卻教不了?

  「倒不是什麼大事。」章祿之道,「就是這個尹二少爺,自幼是個畫癡。兩三歲還不認字,就喜歡拿竹枝在地上畫,見魚畫魚,見貓畫貓,小娃娃畫畫是好事,顯機靈不是麼,是故尹老爺就沒攔著。不過丹青到底是閒情雅趣,太沉迷影響考功名,是故到了開蒙的年紀,尹老爺就叮囑尹二少爺,讓他收起他的愛畫之心,先把書念好。尹二少爺本來答應得好好的,千算萬算沒算到父親為他請的這個先生,居然也是丹青癡。」

  那年間,一個舉人在陵川有多金貴呢?

  打個比方,及至昭化十三年,朝廷從各地遴選的洗襟台登臺士子中,大多是進士,只有零星幾個舉人,而在陵川,進士只有三人,舉人幾乎占了半數,餘下都是秀才。

  陵川本來就窮,鹹和年間匪亂四起,能識字的百里未必挑得出一,考秀才的自然便少,鄉試更是好幾年辦不了一回。這種情況到了昭化年間雖然有改善,可士人稀缺是沉屙,想要祛瘀生新,少則花上數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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